翻书声之外:AI时代为何仍要深读
当AI能够在瞬间梳理整本书并给出几乎所有答案,我们真的还需要一页页翻书吗?在海量“快餐式”读物充斥的时代,为什么仍要把经典放进阅读清单?尤其在快节奏生活中,年轻人怎样把深度阅读变成稳定的习惯,让阅读真正沉淀认知、拓展格局?而在人工智能已融入日常的今天,青年对阅读的困惑却似乎越来越多。
在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期间,由中国科学院学部工作局、共青团中央宣传部共同主办,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承办的“大家读书”首映暨倡议发布会,于4月25日在中国科学院学术会堂举行。活动以“读经典以铸锚 伴科学而扬帆”为主题,汇聚院士专家、青年代表以及社会各界力量,搭建科学与阅读之间的沟通桥梁,推动全民阅读向纵深发展,形成崇尚科学、热爱阅读的社会共识。
中国青年报采访了活动嘉宾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忠和,以及3名青年代表:清华长三角研究院科技传播中心主任李晟、中国科学院大学人工智能方向博士生翟伯灵、哈尔滨工业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博士生贾展华。多位受访者的观点指向同一条主线:在AI时代,读书的价值正从“获取知识”逐步转向“锻造思维”。
越是AI时代,越要读“无用之书”
作为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生,翟伯灵既把AI当作研究对象,也把它当作提升学习与工作的工具。随着大语言模型理解能力显著增强,她和同学们越来越离不开AI,“AI能帮我梳理要点、收集资料,这让学习和工作效率提升不少。但睡前阅读带来的惬意与放松,是我愿意享受的时光,它不能由AI替代。”她偏爱历史类书籍,《明朝那些事儿》《张居正大传》等常常出现在她的书架上。她认为,读“闲书”并不会妨碍学业,反而能训练专注力,让人更容易沉下心做事,“科研就像坐冷板凳,越着急越不行。”
周忠和的科普启蒙,来自高中时期班主任订阅的《化石》杂志。“我从小就对历史很感兴趣,喜欢追问:我们从哪来?地球到底经历了什么?看到身边的动植物,也会想了解它们背后的历史。”在当时书籍还不算充裕的年代,这本杂志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一生的专业选择。他的阅读兴趣跨度很大,从美学、哲学到科学社会学都有涉猎。他还指出,古生物学与人文学科并非割裂,它往往会触及人类长期关心的“终极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学科分化越来越细,每个人学得越来越专,学科交叉的部分常被忽略,但那里也最容易生出灵感。”他举例说,以前很少有人关注达尔文的性选择理论,而他受过去专业之外的“闲书”启发,对这一点格外留意。之后他带领团队发表多篇相关论文,在“恐龙到鸟类的演化路径”方向形成了一定影响。
贾展华也给学弟学妹们提建议:即便学习理工科,也应尽早打牢基本的人文素养。“科学技术的研究与应用,都需要社会科学来提供指引。人文社科能帮助我们理解社会、理解历史。”
读书不只是为了“知道”,更是为了“思考”
面对书海与网络信息,今天的青少年应当怎样挑选更适合自己的读物?
“人生里要做的事,说到底不过是好奇心驱动和需求导向两种。”周忠和认为,阅读也类似:一是兴趣,因好奇而想去看;二是根据需要去扩展知识面。他同时指出,在信息纷繁的数字时代,年轻人需要提升辨别读物的能力。
贾展华在甘肃舟曲的一所职高支教时发现,很多学生缺少阅读的兴趣与认知。他们很少把读书当作获取新知识的方式,更多是通过智能手机来娱乐,或用碎片化内容“拼接”对世界的理解。
与其先忙着建书屋、保证“有书可读”,不如先把阅读兴趣培养起来。贾展华从学生感兴趣的内容切入,“比如聊到他们爱玩的游戏角色时,他们会很有兴趣,想知道角色背后的故事。抓住这样的切口再引导,就能慢慢让他们开始读书。”当学生真正能认真读完一本书之后,他们会意识到“原来读书也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功利性的阅读目标与兴趣培养并不矛盾。在李晟看来,很多青少年面对考试、职业发展等现实压力,同样可以把目标与兴趣结合起来。作为科技工作者,他摸索出“双螺旋”阅读法:一方面,以兴趣为起点,通过主题化阅读深入某个方向。比如对人工智能感兴趣的青少年,可以围绕“AI伦理”这一主题,从计算机科学、哲学、社会学等不同角度查阅相关资料。
另一方面,以问题为导向开展项目式学习,把不同学科知识整合起来。比如研究“气候变化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就需要同时阅读环境科学、经济学、政治学等领域的文献,从而建立更系统的认知框架。
“读书更像是一个用来思考、用来获得认知的过程,而不仅是把知识点记下来。”周忠和说,“知识点往往可以从很多地方直接查到,但读书带来的启发与滋养,是AI给不了的。”从竹简到纸张再到屏幕,他认为在信息爆炸、选择增多的阶段,阅读的根本并没有变——它依旧是最重要的学习方式之一;变化在于阅读的呈现形式。他强调终身学习的重要性,“知识更新速度很快,持续自学就更需要被重视”。
AI应该让人更像人
翟伯灵从本科到博士研究都与计算机与人工智能相关。她认为,人类之所以创造AI,是希望把人从繁琐重复的基础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人拥有更多时间去发现、去创造。“理想的状态是,AI的发展能让人更像人。放在阅读这件事上,我们也期待AI能让阅读回到本来的纯粹:它不只是帮我们从书里获取知识,更要让人愿意读、喜欢读,享受阅读带来的快乐。”
周忠和也肯定AI在教育与知识传播中的正面作用:它效率高、使用方便,交互性强,还能提供更个性化的学习体验,对缩小城乡教育资源差距也具有一定价值。但他同时提醒,不能盲目崇拜技术,“AI可能会误导人,让人产生类似‘AI幻觉’的判断”。在AI与数字时代,他认为人的批判性思维和辩证能力更加关键,“我们强调科学精神,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批判性思维,而过去我们在这方面相对不足。”他认为,除了课堂教育,阅读也能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完成这种能力的培养。
李晟则从技术角度分析了AI可能引发的风险:算法推荐有可能让青少年更容易接触到单一立场,从而错过多元观点与更深层的内容;同时,信息被碎片化之后,会削弱专注力;如果过度依赖AI,也可能降低独立思考能力。但他也表示,AI凭借个性化推荐系统和知识图谱技术,能够成为深度阅读的辅助工具,“未来的阅读将不再是孤立的活动,而会和实验、实践、讨论等环节更紧密地联动。AI可以在这样的学习系统里充当连接点,推动不同学习任务之间的知识流动。”
面对AI带来的冲击与挑战,李晟认为青少年的阅读需要具备前瞻性、批判性与整合能力。“未来社会充满不确定性,需要能够辨别真伪、评估价值并作出更明智的选择。青少年不能为了阅读而阅读;真正的考验往往跨越学科边界,单一领域的知识难以应对复杂问题,因此要学会把不同领域的知识加以组合,来解决现实挑战。”
惠州经济职业技术学院学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