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深度阅读的未来何去何从?
在人类悠久文明史中,阅读曾长期是极少数精英阶层才能享有的特权。从甲骨、青铜器上的记录,到竹简、帛书所载的经典,再到珍贵的羊皮卷、雕版印刷,以及手抄本的局限传播,知识的获取始终受到社会阶层、物质条件和技术水平的制约。即便在全球范围内,阅读的普及也远未完成,在中国,其大规模普及也仅有半个世纪的历史。而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成本普及技术,瓦解着知识获取的壁垒,极大地推动着知识的民主化进程。
回顾过往,人类阅读方式的演进,主要体现在载体与媒介的更替。从手写本到印刷术,从纸质书到电子屏幕,这些变化仅仅是文字呈现形式的改变,并未触及阅读过程的本质。
然而,AI带来的挑战,则超越了媒介迭代的范畴。它正逐步削弱阅读的必要性,使得大量阅读行为沦为纯粹的功利性追求,这构成了当前阅读生态中最核心的变革与困境。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于2026年2月正式实施,“书香社会”的倡导,正是为了应对这一充满不确定性的阅读现状。
5月2日,市民在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图书馆阅读。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AI时代阅读的矛盾之处
AI时代的阅读,面临一个难以回避的悖论:社会效率至上的原则、技术本身的功利性导向,加上人类追求轻松愉悦和即时满足的本能,使得阅读的发展趋势正不可逆转地走向对深度阅读的“取消”。我们甚至可以大胆设想,随着脑机接口技术的不断突破,通过芯片直接存储知识、取代主动阅读获取信息,已是可预见的未来。届时,人们无需再花费时间和精力逐字阅读、细细品味,只需借助技术手段,便能将海量信息直接注入大脑。
然而,由此引发的问题是,当海量知识被轻易存储和快速获取,我们又该如何从中精准地筛选出真正需要的内容并有效调取呢?
在信息爆炸、真假难辨、观点泛滥的AI时代,许多人会认为,相较于信息获取和存储能力,判断力和问题意识才是人类最稀缺、最核心的竞争力。而这种直击本质的判断力、主动探索的问题意识,无法通过AI的一键获取来实现。本质上,这是一种需要长期艰辛实践才能获得的默会能力,恰恰只能在持续的深度阅读中慢慢磨砺和积累。
人们在阅读。创意图。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因此,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AI时代深度阅读的悖论——“逆势而行”,却成为刚性需求。
“艰难”的深度阅读
与轻松的消遣性阅读相比,深度阅读无疑是“困难”的,它极度不讲究效率和成本,在许多时候显得低效甚至无效。但是,那些读不懂的煎熬,那种拷问思想与灵魂的难题感,以及那些陷入困境的艰难时刻,恰恰是深度阅读的核心价值所在。在一次次啃读晦涩文本、直面认知障碍的过程中,人的思考能力、判断能力才会逐渐增强,变得强大而坚韧。
早在古希腊时期,苏格拉底就曾对文字提出质疑和批评。在他看来,将文字作为主要的教学和认知工具,降低了知识传递的门槛,使人们无需依赖记忆、面对面思辨和深度对话就能获取信息。苏格拉底的态度和立场中,隐含着对知识获取门槛的潜在要求:真正的智者,应当习惯于面对日常的难题,能够在攻克认知困境的过程中找到精神的兴奋点,主动拥抱思考的艰辛。
当然,我们应当拥抱技术民主带来的知识普惠,也必须批判阅读和知识传承的精英化垄断,但苏格拉底对知识探索本质的判断,至今仍富有洞见。在当今的高等学府中,导师们考察一个年轻人是否有意愿、有潜力成为真正的学者,甚至是某一领域的顶尖人才,一个基本且可靠的方法,就是看他能否适应长期高强度、高难度的深度阅读,并在其中苦中作乐。
属于“人”的精神修炼
之所以能够苦中作乐,是因为深度阅读是属于“人”的。它最珍贵之处,其获得的满足感,是我们作为“人”证明自身存在感的一个个瞬间,这是人工智能永远无法复制的体验。
深度阅读伴随着各种随机偶然的精神邂逅。它并非简单追求“中心思想”“内容摘要”的功利性阅读,其魅力常常隐藏在AI无法概括和提取的文本的细微之处。一个不经意的词语、一句与主旨无关的感慨、一段细腻的场景描绘,都可能瞬间打通任督二脉,带来突如其来的灵感与顿悟,给予人强烈而持久的精神兴奋。
人们在阅读。创意图。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这种精神邂逅,有时源于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的审美感知与联想。基于生命体验和文化积淀的审美联想,是AI无法模仿的精神共鸣。
元杂剧《西厢记》中,张生迂腐地“悄悄冥冥潜潜等等,等我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当我们看到这种重句叠字格的修辞,可能会立刻被这种诗歌文字形式自带的回环缠绵感触动,联想到古诗十九首的“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户牅。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以及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然而,AI则不会。AI可以条理清晰地分析文字的韵律、意境、情感张力,但它只会遵从指令,不会被“触发”和“联通”。
同时,高质量的深度阅读,蕴含着富有批判性的深度洞察,是阅读未见之处、思考未言之情。
如果让AI为《简·爱》做摘要,大概只会停留在“平凡女性历经磨难追求独立尊严与人格平等”之类的陈词滥调上。然而,一代代读者在深度阅读时,会从不同时代的问题意识出发,与文本进行多维度的对话,甚至超越原作的局限:例如,对书中被视为简·爱成长道路上最大障碍、需要被“清理”的“阁楼上的疯女人”,会给予更深的理解与同情,并扩写出《藻海无边》的“前传”,揭示出与简·爱个体成长同步的英帝国全球殖民的另一条隐秘脉络、另一幅更广阔冷峻的世界图景。
电影《简爱》(2011)剧照
又例如,金圣叹在评论《水浒传》中晁盖率领梁山人马攻打曾头市,宋江留守山寨一节时,在“宋江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一句后批注道:“此语后无下落,非耐庵漏失,正故为此深文曲笔,以明曾市之败,非宋江所不料,而绝不闻有救援之意,以深著其罪也。骤读之,极似写宋江好;细读之,始知正是写宋江罪。”一语精准地揭示了宋江内心深处的权谋机诈。正如俗语所说:“文章之妙,都在无字句处,安望世人读而知之!”
始于作者,连接作者,超越作者,用全部的生命体验与思维能力投入方寸书本之间的无垠天地,是专属于人类读者的体验。我们常常会用一本书、一次刻骨铭心的阅读,来标记我们的青春成长、生命蜕变、思想成熟,而这一点对于AI而言,既不可能,也无必要。
未来的阅读形态将如何?
强调深度阅读的重要性,并非要拒绝AI辅助的阅读。
在许多专业领域,熟练运用AI工具进行阅读,本身已成为重要的学术训练环节。在垂直领域的AI专用工具的帮助下,原先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古籍抄本文字识别、转抄和电子化录入,现在已能实现百倍的提速,大大节省了人力成本,原先冗长低效的阅读环节被大幅缩减。
然而,面对浩如烟海的人类信息,再加上爆炸式增长的AI生成信息,即便有无比高效便捷的人工智能助力,我们依然要面对如何选择的问题。否则,“信息池淤积”“数字泔水”的危机将愈演愈烈,与人类认知思维能力的退化同步,AI也将面临“模型崩溃”的系统性失效。如果将与AI协作的阅读之道视为0到100的旅程,那么从1到10乃至到100,都有技术加速的用武之地,但作为人类,我们不能放弃的是最具原创性、提出初始问题的那个“从0到1”。
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深度阅读大概率将回归到非专业、非功利的层面,更加成为人们对抗功利社会、证明自身精神主体性的一种存在方式。正如已有文章指出,AI的广泛应用,有可能促使高等教育回归到充满“人情味”的苏格拉底式教育;也有不少人认为,未来更有效的深度阅读,可能会倾向于以读书会的形式展开,成为同好之间思想连接的纽带。
这种深度阅读的共同体,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如今已十分普遍的同人阅读圈,但并非以娱乐化为导向,而是同样回归到充满思想锋芒碰撞的苏格拉底式辩论互动,追求并捕捉那种既永恒又灵光一现的精神喜悦。
大兴区“悦读书、越兴运”读书会。图片来源:“这里是大兴”公众号
作为群体性动物,人天生趋利避害。不可否认,当前社会中,优绩主义的驱动力极强,确实存在着以短期效率、利益最大化为目标的狭隘单一导向问题。
可以想象,在一个以稳定薪酬、世俗成功作为升学就业目标的、高度竞争化的校园环境中,耗时耗力、短期内完全没有“性价比”优势的深度阅读必然会失去生存空间。如果没有相应的配套措施,阅读很可能会走向两个极端:一是完全以功利效率为优先,沦为直奔目的、服务于内卷竞争的工具化阅读;二是层次较低的碎片化、娱乐化阅读,甚至不再将阅读视为一种自主精神活动的可选项——在被高压的工作学习榨干之后,人们更倾向于选择比阅读更放松、更“刺激”感官、更即时满足的休闲娱乐,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两种趋势,都与深度阅读背道而驰。
守护“读书的火种”
过去常称赞有志于学术研究的人为“读书种子”,这个比喻非常形象。“种子”仅代表一种潜在的可能性,要真正成长,需要适宜的空气、阳光和土壤。若缺乏足够的呵护,很容易被浮躁和功利的洪流所吞噬。这不仅是校园教育的责任,更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守护。
希望《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能够迈出关键一步,从倡导鼓励走向制度设计。通过合理且具有整体性的制度安排,切实保障人才培养教育中深度阅读不可替代的地位。至少应在技术狂飙、效率至上的社会运行逻辑中,为人类心智的成长划出一片精神的自留地,为那些愿意为此不计成本、潜心探索的人,留出生存、成长、发展以及退出的空间和通道。
作者:江棘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感谢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高波副教授、法学院高仰光副教授的观点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