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进乡村：支持与反对同样激烈

位于伊利诺伊州迪尔卡布市的Meta数据中心。（图源：FT）

（ArtiAI讯）伊利诺伊州塔兹韦尔县的迈克尔·德佩特（Michael Deppert）强调，自己农场沙质土壤深处的天然地下水对他至关重要，他要靠这些水来灌溉自家南瓜、玉米以及豆科作物。

因此，当他得知离家农场仅八英里处将新建数据中心时，他立刻表态反对。他担心该项目会挖掘当地的地下蓄水层，进而导致农作物减产，削弱农场主的收益。

德佩特还担任本地农场办公室游说团体的负责人。他表示，许多居民都担心数据中心会破坏优质、干净的饮用水来源。于是，抗议行动迅速升级：人们涌入市政事务委员会的会议现场，并组织发起请愿。

这场反对并非孤例。它只是美国众多乡村土地上反对团体中的一个典型。

在美国，曾经在城镇周边集中出现的数据中心，正不断向乡村地带转移，主要为了争取更低的土地成本和税收优惠。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现有数据中心中有87%落在城镇地区，而未来规划的新项目中已有67%指向乡村。

与此同时，美国公众的态度也在变得更强硬。皮尤研究发现，在环境影响、国内能源开支以及社区生活质量等方面，美国人更倾向于认为数据中心带来的不是益处，而是危害。

对特朗普政府而言，这也成了一个棘手议题。政府对AI的支持，可能在11月中期选举前触发关键选民群体的强烈反弹，尤其是农业相关从业者。根据调查机构Investigate Midwest的选举数据，在以农业为主要生计来源的县里，大约78%县在2024年投给了特朗普。

从伊利诺伊州延伸到西弗吉尼亚州，乡村地区围绕新数据中心建设的提案正遭到抵制，接连上演人群密集的公众集会与有组织的抗议。在印第安纳州，一名议员家中还遭遇射击，留在台阶上的纸条写着“不准建数据中心”。

即便在红州德克萨斯州，农业专员西德米勒（Sid Miller）也指出，数据中心正在向主要农田和牧场扩张，可能对食物供给构成越来越大的风险。

然而，农民的立场并不一致。一部分人担忧农业社区被工业化冲击；另一部分人则愿意抓住机会，赚取可观利润。

在离德佩特农场以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地方，杰米·沃尔特斯（Jamie Walters）指向一片巨大的浅色水泥建筑群。这里位于迪尔卡布镇的广阔草原上。“那是Meta的数据中心，”他说，“目前只完成了一半。”

冷却水蓄水池、变电站以及高压电线，已经铺陈在沃尔特斯家族历经五代耕作的土地上。很快，这片农场也将被数据中心及其配套设施围绕起来。

不过，沃尔特斯对此更偏向乐观。他已把数百英亩地租出去安装太阳能板，并签署了向数据中心供给可再生能源的合同。他表示：在丰收年份，粮食作物一英亩的回报大约是100美元；但若用于太阳能发电，一英亩带来的净利润可能达到数千美元。

尽管沃尔特斯经营着一家威士忌酿酒厂——对这家酒厂而言，纯净水极为关键——他仍对数据中心项目保持谨慎乐观。有意与他合作的开发商Edged Energy承诺采用闭环系统：该系统能让服务器冷却用水更少。

“这确实是改变，”他说，“我更愿意参与其中，而不是站在一旁说不。”

杰米·沃尔特斯希望新数据中心的闭环冷却系统能减少威士忌生产用水在供应方面的影响。（图源：FT）

如今，全球数据中心已成为美国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力量，其对2025年上半年私营部门增长的贡献达到80%。

选址热也在重塑土地市场，但很多项目往往落在电网条件较好的既定区域。房地产专业服务与投资管理公司仲量联行（Jones Lang LaSalle，JLL）的杰森贝尔（Jason Bell）表示：“能源能通到哪里，数据中心开发商就会集中涌向哪里。”

他还指出：像新泽西州这样具备更强供电能力的土地，售价通常会比没有接通电力的同类土地高出五到十倍不止，不过具体估值也会因情况而差异明显。

但并非所有农民都把它视为机遇。在芝加哥郊区的约克维尔，耕作谷物与豆科作物的鲍勃·斯图尔特（Bob Stewart）则认为，这里的富饶黑土“被开发了很让人难过”。他说，数据中心开发拉高了地价，使得农场在继续经营和扩张时更难。

对数据中心开发商而言，大面积土地只是第一项要素。考虑到在役中心的能源需求，额外的输电能力同样关键。

不过，许多开发项目选在地广人稀的地方，比如亚利桑那州和德克萨斯州。当地长期处在周期性、较为严峻的干旱之中。据标普全球统计，美国大约40%的数据中心位于水资源承压较高的区域。

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研究人员预测：据称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若按计划推进，其2028年的耗水量将达到每年600亿至1240亿升（160亿至330亿加仑）。需要注意的是，该估算还未把发电环节所需的非直接用水计算在内。实验室此前还曾预计，非直接用水可能是直接用水的12倍甚至更多。

正是这种量级的数据，在西弗吉尼亚州塔克县的山林地带引发了强烈反感。

在那里，一组燃气供电的数据中心建筑群拟建在戴维斯小镇附近。据说，当地居民已向国家相关机构递交了上百封意见信并发起请愿。

塔克县地势在山脊高处，缺少河流来水，储水条件也有限。科特康表示，小镇的净水厂日供水能力为25万加仑，但在最近一次旱灾中水厂曾中断供水，当地消防部门只能用卡车向乡村送水，以维持牲畜生存。

数据中心运营方则强调，如今的基础设施正在持续提升用水效率，最常被提及的做法就是引入“闭环系统”。这类系统通过向管道内泵入制冷剂为服务器散热，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水蒸发来完成散热。芯片制造商英伟达也表示，已研发出对制冷需求更低、能耗更节省的芯片。

但这些方案并非完全没有争议。加州大学滨河分校研究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的研究员任绍磊（Shaolei Ren）指出，采用水蒸发冷却技术替代方案的企业，在夏季的用电量会提升25%到35%，等于把压力从地方供水系统转移到了区域电网。

不过行业主管认为，行业对“水耗与电耗如何取平衡”的理解经常被简化或误读。全球第三大数据中心提供商NTT Global Data Centers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道格·亚当斯（Doug Adams）表示，闭环系统能够降低整体能源总需求。“前期建设投入可能更高一些，但从长期看，用制冷剂散热的效率更高，”他说。

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则对数据中心巨量用水的担忧表达过强烈不认同。二月他在印度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上表示，对AI耗水量的担心“完全没有依据”，蒸发冷却技术早就属于过去的问题。

但接下来的五年里，超大规模数据中心以及其他拟建项目的规模只会继续扩大，这无疑意味着用水需求将显著上升。

此外，AI也可能推高能源价格，而这同样让普通居民感到担忧。2025年底，包括居民、商业与工业用电在内，美国人均电费相比上一年度增长6%。其中中大西洋地区尤为明显：宾夕法尼亚州和弗吉尼亚州因数据中心数量多，电费分别上涨了19%与10%。

据能源部门测算，美国到2030年峰值时段预计还需要约一千亿瓦的新增电力容量，而数据中心耗电大致占到其中一半。

杰米·沃尔特斯在伊利诺伊州迪卡尔布的威士忌酿酒厂的一个仓库。很快，这个农场会被数据中心及其基础设施围绕。（图源：Kayana Szymczak）

为回应多方顾虑，科技企业高管想尽办法安抚各界。他们承诺“建设、盘活、购买新一代数据中心容量，并承担项目运行所引发的所有基础设施升级成本”。

但公众的反对正在产生越来越明显的影响。在居民提出对水电使用的担忧后，亚马孙放弃了在亚利桑那州图森市的数据中心建设计划。微软在威斯康辛州喀里多尼亚（Caledonia）镇的数据中心项目，也遇到了类似的反对。

与此同时，美国各乡镇对企业承诺的经济回报也持怀疑态度。乔纳森·库米（Jonathan Koomey）是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前项目科学家。他认为：“科技公司总把发展的紧迫性挂在嘴边，但实际上这是科技巨头之间的算力竞逐，不是为了公共利益。我也不认为这对普通人有什么迫在眉睫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