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重读《论语》的深层价值
针对这一疑问,著名学者鲍鹏山教授提供了独到见解,以下以第一人称视角为您呈现。
鲍鹏山,上海开放大学中文系教授 ,硕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中国孔子基金会学术委员会委员。潜心研究先秦诸子数十年,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化和文学研究
我常被问到:身处人工智能与基因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为何还要研读几千年前的《论语》?
这一问题的提出,实则混淆了两个根本不同的概念和逻辑体系。科学技术解决的是物质世界的功能性问题,而文化回应的是人的精神世界、价值判断与社会共识。《论语》不能用来解决冰箱制冷之类的技术问题,她所处理的,是人的思想、精神、公共知识以及不同文化之间得以对话的公共语境。
因此,要理解《论语》的当代意义,首先必须理清科技与文化的不同功能定位。
[什么是“公共知识”?] .
我讲一件事。上次来了几个中国台湾人,我们在一起讨论,我现场做了一个小测试:我说,一个人,受到一些伤害,然后见人就跟人诉苦,我们就会说,这个人很像祥林嫂。大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来自台湾的人都说听不懂,但大陆的人都说听懂了。这就是公共性,“祥林嫂”这个意象在大陆文化圈有公共性,在台湾没有公共性。没有公共性就是缺少共同性,缺少共同性会导致:第一,个人会成为孤岛;第二,族群会出现分裂。所以,多年前我就呼吁:至少语文教材必须全国统编,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解决知识的公共性问题。如果我们连知识的公共性都没有了,我们的民族凝聚力和文化生存基础又从哪里来?
我们再说《论语》本身的价值。
01
《论语》不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地读
为什么只有我们国家在说《论语》是过时的,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别的国家在读柏拉图、苏格拉底、莎士比亚,读《圣经》的时候不分所谓“精华”与“糟粕”?
这种态度值得反思。经典之所以为经典,正在于它的开放性与思辨性。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又谁来判定?当我们读《论语》,这部分可能对张三有启发,那部分可能对李四有启发;可能在当下无感,在未来却意义深远。没有任何个人或群体有资格轻易判定其中哪些部分是“落后的”。
当下,一些学者动辄言“扬弃”,甚至一些并未系统阅读原典的人,也习惯于随意指责前贤。从学风来看,这事浮躁;从品性来看,这是傲慢。而这种傲慢,实则源于浅薄无知所带来的自大与无畏。
02
《论语》不是工具,它传达的是“让人成为人”的价值观
读书这件事,我们不能简单看有什么用。读书不能简单地问能解决什么问题,《论语》不是一把螺丝刀、一把起子,不能用工具论去判定读它的意义。
文化经典主要提供两个层面的价值:
第一,为个体提供价值观,使人成其为人;
第二,为社会提供公共的价值观认同,使社会能够建立具有共同认可基础的制度,从而保障这些价值观。
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不在于是否具备某种能力,而在于是否拥有“是非观”——即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具备某种行为能力,属于本能或技能;而明确行为的边界,则属于文化与良知的范畴。没有文化,人类无法组成社会,也无法形成制度。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孔子、苏格拉底、释迦牟尼等先哲,其思想的核心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人如何才能像人一样活着。
文化的功能,正如宋儒张载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里的“命”,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而是“性命”——即有心灵、有灵魂的生命。赋予生命以灵魂与心灵的,正是文化。而文化最典型的形态,便是文化经典。
因此,我们今天让孩子读《论语》,不能将其与科学教育等量齐观。科学告诉我们“能做什么”,文化告诉我们“不能做什么”,二者相互补充、相互制约。
国外教育之所以高度重视通识教育,正是因为通识教育的本质是“科学+文化”——既传授技术能力,又培育价值判断。
如果有人仍然困惑于“人工智能时代为何还要读《论语》”,那恰恰说明我们的教育出现了问题。我们的教育培养出了一些缺乏逻辑能力、不辨问题层次、不懂得分类的人。他们的问题不是不会思考或不会解决具体问题,而是根本不能分辨问题本身的属性与层次。
经典是建立共同价值认知的基础。当你认同孔子,我也认同孔子;你认同苏格拉底,我也认同苏格拉底,我们之间就可以对话、可以相处。反之,如果各自持有彼此冲突的价值观,沟通便无从谈起。
对个人而言,经典有助于形成稳定、成熟的价值观;对社会而言,经典提供了一种可共享的文化资源,使多元个体能够在同一价值观框架下建立制度、获得保障。这就是文化认同。
当代社会,每个人都拥有相对独立的生活空间。即便在专业技能上有所欠缺,多数人仍能维持基本生活。然而,如果各自持有彼此隔绝甚至对立的价值观,社会将面临深刻的裂解风险。
03
我们不一定要学所有的科学技术,但需要具备共同的文化
当前,许多父母希望孩子学习“不会过时”的知识,因此倾向于选择科学技术。然而,科技的更新迭代恰恰是最快的。另一方面,在分工高度精细的现代社会中,绝大多数专业知识与技能,只需要一部分人掌握即可。
但是,基本文化经典及其蕴含的核心价值观——如仁义礼智信——却是每一位社会成员都应认知与认同的。我们不需要每一位快递小哥或家庭钟点工都掌握某一专业知识或技术,但我们需要所有人,包括快递小哥和钟点工,都具备基本的为人处世准则,都能够认知并认同仁义礼智信的价值。
这正是西方教育体系中,没有设置功能性的“语文”课程,而是开设“阅读与写作”课程的原因。他们对阅读经典的要求,往往远高于对数学能力的要求。其逻辑清晰而明确:某些专门的知识,是专门职业的人才需要的;而普适的价值观,是所有国民都需要的。国家提供的公共教育,必须立足于后者。
《论语》是中华文化的源代码,是每一位中国人应当修习的国学基本课程。
读《论语》,可以知中华之根本,明善恶美丑之界限;
读《论语》,可以涵养智慧、拓宽心胸、陶冶气质、提升修养。
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日新月异,但关于“人应如何为人”的根本问题,从未过时。文化经典的意义,正在于让我们在面对层出不穷的新工具、新手段时,始终不迷失人之为人的方向。
(天第书院倡导:读《论语》,让孩子大气、明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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