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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下中小银行的生存之道:战略之外的考量

发布时间:2026-05-07 18:46来源:微信阅读:4

作者 | 王丰辉

来源 | 莫道寻常

1.大型银行与小型银行在技术投入上的巨大鸿沟,使其如同不同物种。

大型银行动辄投入百亿以上,而小型银行则在十亿以下。这决定了它们在人工智能领域将走向不同的道路,这类似于在AI赛道上,是选择做模型还是做应用。模型如同无底洞,而应用则可以聚焦于“小而美”。

高层领导希望我作为CIO,能有一个明确、响亮、清晰的AI战略。然而,我特别不想在AI时代谈战略,甚至无法预测半年后的未来。我们行目前的AI战略是“价值优先”,实践中则是“小步快跑,奋力追赶”。

不要为产品或平台买单,因为在此迭代速度下,它们都无法真正实现商业化。任何向你兜售者,都只是过程中的临时产物。除了算力和token,尚未出现成熟的商业模式。

大型银行可以谈论基础设施建设和AI架构。而对于小型银行,我更倾向于谈论场景、局部,以及如何点燃星星之火,在小步快跑中争取燎原之势。

2.新的数字鸿沟:线上生态矩阵远超线下能力。

尽管出于合规考虑,银行历来奉行“数据不出行”的原则,并重度投入私有化建设,但在现阶段之前,银行内部的软件能力、软件生态或银行域内的技术水平,与外部互联网的差距并不算太大。无论是大型银行还是小型银行,特别是小型银行,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凭借自身力量,在内部构建一个完整的技术生态以支撑其迭代需求。这种完备性尚可,时效性也大致是线性的代际差异。

然而,本轮的技术迭代,特别是春节后OpenClaw的爆火,让我深刻认识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通用智能体对互联网生态和公域生态的依赖性极强。它的思考依赖于搜索和互联网庞大的知识库,它的技能则依赖于各种技能市场和开源贡献。这是一个庞大的生态体系,其中每个单点都在以天为单位进行进化,导致线上生态的时效性呈指数级增长。

面对如此快速的迭代,我时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给银行长期以来“一切都要私有化部署”的模式带来了巨大挑战,同时也考验着监管的智慧。

我们该如何应对?我开始考虑算力租赁模式,期待金融云能够获得牌照,并尝试寻求大型银行的合作。这有点像改革开放初期,面对外部的繁荣景象,我们如何鼓起勇气和智慧,打开一扇窗,推开一扇门。

基于此思路,我正在考虑堡垒机方案,扮演“守门人”的角色,将外部生态引入,同时确保安全和进行审慎过滤。此外,在行业内部,各银行之间若能实现生态联合,也可以构建一个属于银行业的“小生态”或“行业生态”。以国内银行业庞大的体量,这是值得憧憬的。

3.全员蒸馏:从数据到知识,再到技能。

由于预算和人力限制,小型银行的系统架构往往更为分散,存在“烟囱林立”的现象。系统建设对外部厂商的依赖性较高,不同系统、不同接口、不同数据标准的情况非常普遍。

单个系统的数据治理相对简单,但跨系统,尤其是端到端的审视数据流转,数据治理的推进则非常复杂。在数据治理、数据湖仓、数据集市尚未完善的情况下,直接面临从数据时代向知识时代的跃迁,其方法论仍在研究和迭代中。本体论(ontology)提供了一种思路,但从实践来看,显然不能拘泥于此。

当前知识体系的构建与近期流行的“技能”(skills)概念似乎可以融合。

一家银行拥有自身的文化和战略,这是顶层规则(规范)。在此之下,全行将拥有通用技能,部门拥有共享技能,处室、虚拟团队、个体也将拥有各自的技能。

进一步推演,这便是数字员工体系。想象一下,这幅画面十分美好:你需要设计一款产品,然后召集一个团队,团队成员包括市场研究员、客户经理、产品经理、风险经理、审批经理、技术经理、测试经理等。大家分工协作,串联好流程,经过几次迭代,产品即可完成。实际上,这些人员都可以是“技能”,即数字员工。

这个局面,我曾设想过:什么是优秀的数字员工体系?数字员工与真实员工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其中涉及复杂的伦理问题。

本质上,这是人工智能对人类进行全面“蒸馏”和提炼的过程。个体可以被提炼为技能,部门可以被提炼为技能集合,银行可以被提炼为一个庞大的技能矩阵。

在神经网络领域,这个过程有一个对应的技术概念——“知识蒸馏”(Knowledge Distillation)。Hinton在2015年提出,其核心思想是让小模型(student)不仅学习硬标签,更学习大模型(teacher)输出的“软概率分布”,这是一种更丰富、更有层次的知识表征。银行的“全员蒸馏”,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的人类版本:将人脑中的经验、判断、模式识别,提炼为人工智能可以执行的结构化知识。只是,人脑的“软概率分布”比任何训练数据都要复杂得多。

这种蒸馏会引发一种恐慌,即个体担心被人工智能取代的恐慌。

因此,作为CIO,我反而要激发或倡导:人类的价值。

这是我们这一代CIO的责任。因为你懂技术,所以你知道AI的边界;因为你要推动全员蒸馏,所以你更要深信人类的价值。

向我的偶像李飞飞致敬,她提出的“以人为本的智能”(Human-Centered AI),正是我们所追求的。是的,正是“以人为本的智能”。

4.人在环路(Human-in-the-Loop) vs. Ralph Loop

Ralph Loop的初衷是好的,即把复杂的大目标分解为清晰的小目标,强制模型独立完成小目标,迫使模型直面客观标准而非主观判断,并通过外部记忆文件的读写来对抗上下文窗口记忆的衰退。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我发现它仍然不如传统的程序可靠,大型语言模型(LLM)甚至会忘记读档。

这背后存在神经网络的结构性原因。Transformer的注意力机制(Attention)是基于当前上下文窗口的动态计算,缺乏持久化的记忆细胞——这与人脑海马体负责的情节记忆(Episodic Memory)完全不是同一套机制。人类的记忆包含编码、巩固、提取三个阶段,并且在睡眠期间还会完成记忆的整合与再激活;而LLM的“记忆”本质上是一次性的注意力权重计算,一旦上下文窗口关闭,一切便消失了。这不是工程上的bug,而是架构的本质。

我不断打磨各种技能(skills),但由于幻觉的持续存在,或者网络的不稳定性,模型总会偏离预期,或者因稍有延迟就选择了备选方案(Plan B),或者出现bug就自行其是地尝试其他策略,或者未经确认就操作关键文件等等。

请审视整个过程,将依赖记忆的部分分离出来,用程序来固化。

(说白了,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记忆能力)

这一点进一步印证了人类的价值。制造业的“黑灯工厂”仍然需要人工班组的存在,负责巡检和修复。

在银行业,人工智能确实带来了“增效”,但轻易不要谈“降本”,因为人力部门很容易将“降本”片面地理解为“降低人力成本”,进而挑战编制的数量。

实际上,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

每一次新技术革命的初期,都会出现“卢德主义”(Luddism)思潮。

卢德主义的本质是对技术失控的恐惧——当技术进步速度远超社会制度、伦理规范或劳动力市场的适应能力时,冲突便会产生。它提醒我们:技术不仅是工具,也深刻地重塑着权力结构、就业形态和生活意义。

我更愿意将卢德主义理解为:如何在技术发展的同时,兼顾效率、公平与人的尊严。

再次强调,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

回到银行本身,并非要削减编制,而是要调整结构。从宏观视角看,需要调整组织结构,明确中层部门存在的必要性,以及团队之间的协作边界;从微观视角看,需要调整个体的能力结构,将关注点从单一的能力视角转变为人机协作能力视角。

5.内圈、中圈与外圈

我经常喜欢做思想实验,将不确定的问题推向极端视角,答案往往会变得清晰。试想一下,二十年、三十年后会怎样?即使理想中的或令人恐惧的通用人工智能(AGI)没有实现,人工智能的普及也必然发生。独立运行的智能体、随处可见的机器人,将成为常态。与人工智能互动,让AI处理任何事情,都不会再令人惊讶。你会惊讶某个人不会打字吗?你会惊讶某个人整天离不开电脑吗?你会惊讶人类竟然24小时离不开手机吗?都不会。

因此,全员拥抱人工智能,是不可避免的必然趋势。

然而,新技术的发展总是如此,与人群的结合,总是从一部分人开始,然后逐渐蔓延到其他人。这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发展逻辑相似:先是新技术本身的产业化,然后是传统产业的互联网化。

我将人群分为内圈、中圈和外圈。内圈是人工智能团队,中圈是科技条线人员,外圈则是业务条线中拥抱新技术的人员。

杰弗里·摩尔在其经典著作《跨越鸿沟》中描述了创新者(Innovators)和早期采用者(Early Adopters)这两类人群。在“技术采纳生命周期”模型中,创新者和早期采用者共同构成了早期市场。他们与后续的早期大众(实用主义者)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人工智能技术的推进就需要依靠前两类人群来跨越这条鸿沟。

这是银行拥抱人工智能的基本盘。各方相互协作、分工明确,一旦运转起来,就要逐步将人工智能推广和复制到银行的各个角落、各个末梢。

6.去技能化的员工 vs. 超级员工

近期我一直跟随智能体的迭代,也逐渐产生了一些疑惑:一方面,我感觉到似乎技能的重要性在下降,我不再需要为掌握了什么知识或技能而自豪;另一方面,我又产生了一种似乎无所不能的幻觉,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我似乎什么都能做到。这是否矛盾?非常矛盾。但实际上,这是同一件事。

最近我女儿也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爸爸,在现有的教育体系下,让我去记住这样或那样的知识,在人工智能面前好像没有必要了。我觉得,人工智能将冲击我们的教育体系。拥有想法变得更重要。”

是的,这也是一种认知冲击,会消解我们许多习以为常的观念。

面对人工智能,许多人之所以感到恐惧,是因为“技能被替代”,这实际上是潜意识中将“技能的价值等于人的价值”混为一谈。因此,很容易盲目地得出“去技能化等于去人化”的结论。

但如果从漫长的时间长河来看,30万年前智人的出现或许是某次偶然的“仰望星空”。人类如果认为自己是万物之灵长、造化之神秀,我们活一辈子难道是为了某种技能吗?肯定不是。

迄今为止,除了少数人,技能仍然是谋生的手段。

人的价值在于“适志”和“有趣”。

在这个意义上,创意、想法、判断、审美变得尤为重要。

神经科学提供了一个有趣的佐证。人类大脑有一个“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DMN),在人放空、发呆、做白日梦时反而最为活跃——那是创造力、自我认知与共情的神经基础。当前所有的人工智能架构,都没有这样一个“离线运行”的系统。所谓的创意,恰恰诞生在效率之外,诞生在那些看似什么都没在做的时刻。

而所谓的“超级员工”,既是去技能化的,又是全技能化的,同时人的价值得到升华。超级员工,也是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个体。

最后,中小银行面临的挑战,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个体的挑战,是认知的挑战,是社会的挑战。

谢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