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扬生:AI 深化之路需融汇东西方哲学智慧
本文整理自徐扬生教授于2026年1月24日在翔龙鸣凤科学论坛发表的主旨演讲。
我们正致力于构建世界模型,但该如何构建?何为智能?如何评估智能?怎样的智能才算“优秀”?AI与人类的边界究竟何在?AI是否应成为人们理想中的“乖孩子”?我们究竟在追寻什么?是真理还是共识?若这些问题未厘清,AI的发展路径或将大相径庭。
常有人问:AI究竟会取代什么?
我的观点是,最具颠覆性的创新,AI难以替代。我将人群大致分为三层:顶层15%从事开创性工作。AI无法造就爱因斯坦,即便看到苹果落地,也不会领悟力学原理。底层15%多从事强现实场景工作,AI亦无法替代。而AI真正容易取代的,是中间70%的人群。
关键在于,我们的教育体系,恰恰正在培养这70%的人。
我坚信,人工智能终将朝此方向演进:从“将人视为对象”转向“真正理解人之本质”。唯有如此,AI方能真正深入发展。——作者
各位朋友,早上好!今日非常荣幸与大家交流。四十年来,我始终深耕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逐渐发现其与哲学思想密不可分——尤其是东西方哲学在认知世界方式上的差异,使AI发展更具深意。因此,收到论坛邀请后,我决定分享些许思考。此次分享未必系统全面,甚至不敢保证每句话皆无误,仅愿将其视为一次开放探讨,向各位请教。
我认为,东西方哲学思想对人工智能具有指导意义。我们正构建的世界模型该如何建立?何为智能?如何评价?何谓“好”的智能?AI与人的界限何在?AI是否应做人心中的“好孩子”?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是真理还是共识?若这些问题未先厘清,AI的发展走向恐将截然不同。
今日我们从哲学谈起。粗略而言,哲学大致包含三部分:
其一为本体论:世界究竟为何物;
其二为认识论:我们如何认知世界;
其三为价值论或伦理学:我们如何在此世间生存——即人与人、人与世界、人与自然的关系为何。
当然,此种划分较为粗略。例如逻辑学可归入认识论;美学是否属哲学,众说纷纭;统计学亦然,我那些数学家朋友从不将其视为数学,但也有人将其纳入数学范畴。我当年学习统计学,确是在数学课程中完成的。
我主要通过自学研读哲学,起步甚至早于科学研究,迄今已逾五十年。此过程中,我察觉两件极为“奇妙”之事:
其一,东西方哲学起源时间大致相同:从西方的苏格拉底传统、犹太思想,到东方的孔子、老子、孟子、庄子,再到印度的佛陀,大体均集中于公元前500年左右。如此同步,实为奇妙。
其二,东西方哲学侧重点迥异:西方哲学更重认识论与本体论,而东方哲学则偏向价值论,对认识论涉及较少且不够严谨,庄子堪称例外。
我为何先述及这些?因人工智能的发展,恰恰同时触及哲学的这三个层面。
再与大家分享各层面的差异:
先论本体论。西方本体论更强调理性、客观、确定性与可认知性。所谓“可认知”,即世界终可被阐明、被言说。此点曾给予我极大鼓舞。相较之下,东方哲学未赋予人们如此坚定的信心。东方本体论更突出整体性、动态性、关联性及万物同源。它强调部分间的牵连:如心、肺、胃、肝彼此影响;犹如一室起火,整栋房屋皆受牵连。
再谈认识论。西方认识论核心在于理性逻辑:凡事必问“为何”,讲究道理。东方认识论坦白讲确不那么严格,一事往往不讨论“为何”。东方哲学家中,唯有庄子例外,他会说明“我为何如此言”。东方哲学更强调直觉体认,体认至关重要:主体与客体融合共情,所有情感皆关乎“心”。东方哲学对真理有直接把握,真理非理性分析所得,非数据整理所成,亦非语言逻辑拆解所获,而是体验所得。譬如我为一女生,见一男生而爱之——此乃直觉所发,无逻辑可循,亦难言明“为何爱”,此非语言所能解释。
诸位须知,当前这一波人工智能始于大语言模型,但我今日想说,语言并非万能。虽语言重要,却离智能尚远。真正真理,难以用语言阐明。此即为何我们需要数学,当然,数学亦是一种语言,同样非万能。我的学生有时说:“教授,我可能没讲清楚。”我答:“您讲得很清楚,但您用的是语言,有些东西本非语言所能言明。”美亦如此。请看两分钟哑剧,无言无语,我们却照样明白,且各人感受不同,故语言非万能。
同时,体验至关重要,东方哲学尤为强调体验。今晨在鱼池旁散步,我一直在思忖:鱼可知人如何行走?它能理解人走路的痛苦与快乐吗?朋友们,不可强求鱼知此事,因鱼无此体验。同理,人亦无法体验鸟之痛苦与快乐。常人言鸟每日歌唱故“甚欢乐”,可你真知它是否欢乐?人工智能若不走向体验一步,真正智能难以达成,此乃我从东方哲学所得之启示。
最后论价值论。对西方而言,“价值”终归一句话:人活于世界之意义为何?我们在世间追求何物?西方人更重真理,而东方人更重善,追求生命与道德之完善。西方人偏重“真”,东方人偏重“善”,此乃不同视角与观点,皆为人类智能之体现。
讲一故事:两小和尚晨行于寺院院中,见一蛇吞青蛙。小和尚A上前驱赶,以为此乃罪过;小和尚B却认为驱赶不对,不应干预:每日成千上万蛇生存,皆需食蛙,你管得了吗?于是二人问老和尚,谁对谁错?老和尚言,小和尚A对,因其心存慈悲;小和尚B亦对,因其放下执着,尊重自然规律,若不令蛇食蛙,蛇亦会亡。一者强调“慈悲”,一者强调“放下”。佛家重前者,道家重后者,前者为“有为”之美,后者为“无为”之悟,禅宗则融合二者,此即东方哲学。若从西方哲学看,则二者截然对立:若A对,则B错;若B对,则A错。
朋友们,对错、好坏之评判标准各异,此与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世界模型之走向关系极大。
总体而言,西方视世界为“物”。譬如,今日在座多有化学家,化学家研究时,将万物皆视为“物”。如木桌,有其分子原子,可计算其化学组成;人体亦然,亦可如此分析。凡属物质,皆可如此剖析。
而东方世界视世界为“人”,器物有心,注重情感。
详言之,从西方哲学视角,世界万物皆依“规律”存在:如人为生命体,需进食维持生命体征,消化需胃;猪亦为生命体,需进食,故亦有胃。故猪胃与人之胃功能相同,猫、兔、蛇亦如此——西方哲学将万物视作同一对象分析。
从东方哲学视角,认为天人合一,器物有心,万物皆有“心”:冬临风起,树叶飘落,因树“觉冷”;果实若“觉冷”,亦难成熟。
庄子《山水》有言我非常喜爱:“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我理解为:所谓“物物”,指我们掌控物质时,不可仅视其为冰冷之“物”——那非其真相;所谓“念念”,指我们管理念头时,亦不可执着于念头本身,否则事难成。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旦住心,便显刻意,反成障碍。此乃东方哲学思想。
前述东方哲学讲究“器物有心”,而“心”究竟何在?我曾遍访香港诸多古旧书店,反复思索此问题,前后耗时约十三年。
从汉字形成说起,约商朝时期,公元前1300年左右,凡身体部件,皆带“月”字旁(古义为“肉”),如肝、胆、胃、腹、足……唯“心”字例外。我平日研习书法,知古人造“心”字时无“月”字旁,后在文字演变中渐成两点。
既然如此,历经三千三百年,“心”之“两点”为何?内点想必为生理意义上的心脏,外点又在哪里?
再看一批与“心”相关之字:愛、恨、思、怨、性……你会发现凡含“心”之汉字,皆具两个“端点”。作动词时,多为及物动词:如“爱”与“恨”,需明确爱何、恨何——后必接具体对象。
再举一例:若全球仅剩你手上一部手机,他人皆无,试想此手机有用否?无法联络他人,此手机无用。朋友们,“心”亦然,需有第二者,有另一端点,心方能建立联结——此即我所言之“心”之外点。
故“心”乃万物之连结体,此亦东方哲学之基本点,犹如我们手中手机,手机乃众人联络之连结点。
东西方哲学对人工智能发展影响巨大,AI蕴含诸多哲学问题,哲学家未来将格外忙碌,当然,此要求哲学家须为有思想者。
那么,我先向人工智能提出一哲学问题:何为“智能”?
从西方哲学视角,“智能”本质乃技术之拆解与重构。当前AGI追求超越人类理性能力及扩展解决问题范围,我理解,实为提升效率。以围棋为例,若能拆解对方所有技术与招数,击败对手便易如反掌。以往或需成千上万小时,今在AI助力下,无需如此久。故西方哲学重拆解,强调效率,基础为“理性”。
东方哲学,“智能”本质仍围绕人性。人具灵性,机器不应以超越人类为核心,人机应共生,AI应辅助人类完善生命体验。
故朋友们,此问题答案可具两面性,无分对错。一瓶矿泉水,有人言其透明白色,有人言其冰冷,皆有道理。此即东西方哲学,仅看待事物角度与思路不同,故导致不同世界模型。
而人工智能,正是在构建世界模型。
我二十年前曾著书《Human Behaviour Learning and Transformer》,书中写道:所谓人工智能,即记录人之行为,进而发现背后之智能,此大概亦为当前人工智能之套路。
由此引申出两个尖锐哲学问题:
其一,你究竟欲发现背后何种智能?是技能?策略?记忆?直觉?逻辑?不同答案将AI引向完全不同方向。
其二,何种行为方为“好”?举例:A、B、C三学生驾车,每人轮流驾驶十分钟,老师很快可评出名次,但此处有问题:每人评分标准各异,对行为“好”之标准亦不同。将此问题置于人工智能发展上,乃严峻挑战。对于围棋等约束强、边界清晰之行为,“好”相对易定义——赢即好,规则明确。但对于更广泛、更抽象之行为,制定统一标准极难。故今日AI若仅在特定领域构建模型,诸多问题尚可“糊弄”,一旦欲构建宏大世界模型,事情便不再简单。
所谓Value Alignment(价值对齐),本质即对齐“何为好”之标准。譬如不同老师评价学生驾车“好坏”,结论可能迥异,非谁对谁错,而是因各自价值尺度、关注点及判断权重不同——此即价值对齐未完成时最常见之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