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学共读:重拾深度思考
编者导言
你是否曾因哲学书籍的艰深而止步不前,或习惯依赖AI工具完成阅读总结与课件制作?你是否发现课堂展示看似流畅,实则缺乏对文本的真正理解,是思维的缺席,是无声的“认知外包”?当AI工具替代我们进行阅读与思辨,表面提升了效率,却丢失了深度思考能力,如同依赖导航会削弱空间记忆,过度依赖AI同样会导致判断力与思维能力的退化。
然而现象学始终提醒我们:真正的理解,在于觉察和把握事物向我们呈现的方式,是亲身阅读、追问与感知的具身体验。正如一位学生在课程随笔中所写:“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陪伴我走过三年学习历程之后,我渴望回归最原初的学习情境——不急于获取答案,而是慢慢品读原著;不依赖算法的推送,而是重新唤醒自己对问题的敏感。我希望通过这门课,学会真正地读书、真正地思考,拓展自己思想的深度,重新找回那种对教育本身的惊异与好奇。”(2023级本科生-马心语)
为破解这一教学痛点,本学期的《现象学教育学专题》课程我们以师生共读丹麦现象学哲学家丹·扎哈维《现象学入门》为基础,重构课堂生态:告别单向汇报,转向师生沉浸式共读研讨。在这里,你只需分享真实感悟、原生思考与阅读困惑;我们围绕文本深度对话,在思辨碰撞中实现师生视域融合,拓展认知地平线。
我们鼓励学生合理运用AI,让它成为辅助伙伴,而非替代思考的工具。同学们以“讲述大家能够听得懂的现象学”为初心,面向一线教师与青年学子创作公众号推文,这一系列推送,正是课堂共读的成果,是拒绝认知外包、坚守深度思考的见证。
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走进扎哈维的现象学世界,在共读中体察和理解现象学的思维方式,在思辨中回归对教育本真问题的追问,在AI浪潮里,守住学术思考独有的光亮。
章节导读
《现象学入门》共读目录:
第一期现象
第二期意向性
第三期现象学方法论考察:本质还原与超越论还原
第四期科学与生活世界
第五期发生现象学
第六期空间性与具身性
第七期交互主体性与社会性
当我们追问哲学最根本的问题——人与世界究竟是何种关系,你是否也在二元对立的答案里感到困惑?
在近代认识论哲学中,世界常被当作独立于人的客观实在,人只是被动认知的旁观者;可现象学却要打破这道壁垒,它拒绝主客割裂,坚信我们所认知的世界,从来都带着你的视角、意向与体验。主体也被理解为一种具身的、根植于社会与文化之中的“在世界之中存在”(being-in-the-world)。
本书第一部分“基本问题”,正是用现象学的思维,重新回应人与世界的关系。接下来的第一章《现象》,将从对象的显现出发,带你看见:世界不是冰冷的物理事实,而是向你敞开、被你感知的存在;后续第二章《意向性》,再从主体的行动深入,诠释人与世界双向共生、不可分割的意义联结。
现在,就让我们从最基础的“现象”开始,一步步走进现象学的世界,读懂它独有的、关于人与世界关系的理解与回答。
第一章 现 象
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或疑问?翻开一本现象学的书,一行一行读下去,然后突然卡住了——“现象”?“意向性”?“本质直观”? 这些词明明都认识,怎么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而且,这些对于我有什么意义?
别急。
其实,你那种停下来追问的方式“为什么这么说?这对我有什么意义?”的状态,本身就已经是现象学学习的开始了。
现象学不追求一成不变的定义,它更在意你有没有认真去思考我们习以为常的“名称”、“概念”。
比如,关于“现象”这个词,你平时是怎么理解的?是像彩虹、打雷、重力那样——客观世界里的物理现象,谁看都一样;还是像幻觉、梦境、错觉那样——只存在于你自己意识里的东西,别人看不见?
但现象学的“现象”,既不是第一种,也不是第二种。那它到底是什么呢?
下面,我们一起进入扎哈维教授写的《现象学入门》第一章,用三关挑战来一步步拆解现象学视域中的“现象是什么?”“现象是如何显现的?”。
第一关:现象学到底在研究什么?
你可能会想:现象学听起来很抽象,它到底在研究什么?
扎哈维直截了当地说:“现象学关注的是‘对象的呈现方式’,而非对象的内容。”(《现象学入门》,第13页)
它不关心报时钟多重、多珍贵,或者由哪些化学成分构成,它关心的是报时钟如何显示自身,即“它是如何显现的”。(《现象学入门》,第13页)
说白了,物理学家告诉你报时钟的材质、重量、走时原理;现象学家会说:这些先放一边,我想知道的是:“我是怎么看到它的?”
这就是现象学研究的“现象”:不是作为物理事实的事物本身,而是事物对我们的显现方式。
第二关:现象是如何显现的?——我们用报时钟一步步拆解
第1步:现象总是在某个特定视角下显现
你有没有发现,你看任何东西,都只能从一个角度去看?
比如报时钟,你看到它的正面,就看不到它的背面;你转到侧面,正面又消失了。
“现象总是在某个特定视角下显现。知觉体验里,总是发生在场与不在场的交互影响。例如我们知觉报时钟正面时,其它不在场的面也发挥作用——如果没有其他面,这个钟也许不存在正面。”(《现象学入门》,第14—15页)
你之所以知道报时钟有个“背面”,恰恰是因为“那些你没看到的侧面也在悄悄起作用”。
如果没有背面,那它可能只是一张纸板。
第2步:没有你的身体,现象就“显现”不出来
再想一个问题:如果你没有身体、不能移动、永远只能固定在一个位置,那你永远只能看到报时钟的一个侧面。那你还能“看到”它了吗?
“现象只能面对一个具身化的知觉者才能如其所示地显现。身体性是视角性显现的前提。”(《现象学入门》,第15页)
换句话说,“你的身体不是看世界的障碍,而是世界向你打开的方式。”正因为你能转头、能走动、能换角度,报时钟才能从各个侧面“显现”给你。没有身体,就没有视角;没有视角,事物自然不会向你显现。
你不可能同时看到报时钟的正面和背面。
但奇怪的是,你的脑子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完整的钟”的形象?
“时间结构将片段式的、离散的知觉统一起来。”(《现象学入门》,第17—18页)
这听起来有点玄,我们拆开看:你的知觉不是一张张独立的照片,而是一个“连续的、流动的过程”。刚才看到的正面,还在你的意识里“滞留”;现在看到的侧面,正在和它融合。
现象学把这种整体感叫做“视域的整体性”,即你的意识会自动把零散的片段,拼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
你可能会担心:如果现象显现依赖于我的身体、我的视角、我的时间,那世界是不是只活在我脑子里?报时钟会不会只是我想象出来的?
扎哈维在书里是这么回应的:“当这件钟显现的时候,它是在对我显现,却并没有显现为我的私人物件。相反,它全然作为一个公共对象……而对我显现。”(《现象学入门》,第18—19页)
尽管报时钟仅仅向我呈现出了它的部分,但其他人依然能够同时感知到那些我当下感知不到的各个侧面。
你看到的报时钟虽然是从你的角度、只看到了正面,但你心里清楚: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幻觉,别人也能看到它,而且他们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侧面。所以,视角性恰恰是公共对象的显现方式。
幻觉: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到;现象:所有人都能从不同角度共同确认。比如报时钟,你从正面看,朋友从侧面看,你们看到的画面不一样,但你们都知道看的是同一个钟。
视角不同,恰恰说明它是公共的、真实的。所以,视角性不是主观的牢笼,而是公共世界向你敞开的方式。
思考:现象学之于教育学的启示
好了,两关闯完,你或许在想:
“这些关于‘现象’的分析,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教育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们拿一篇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课文来举例——朱自清的《春》。
你小时候是怎么学《春》的?是不是这样:
·划分段落大意:盼春、绘春、颂春
·找出文中写了哪些春日景物:春花图、春风图、春雨图、迎春图
·总结中心思想:表达了作者对春天的热爱与赞美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是这么度过语文课。
但你想过没有:这种教法,其实已经把《春》当成了件可以被客观研究的对象,就像研究某种机械零件一般:拆零件、标序号、记零件。老师像一个冷冰冰的“分析员”,拿着笔在文章上画圈:“这里有几个意象?那里用了什么修辞?”
而你,只需要记住这些“零件”,考试时拼回去就行。
但朱自清真的是这么写《春》的吗?
经历现象学的学习,当你翻开《春》再读一遍,就会发现: 仿佛看到了朱自清,站在江南的春天里,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甚至整个身体在感受。
他写“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偷偷地”不是小草的物理属性,是他看到小草冒出头时心中的惊喜。 他写“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这不是什么成分列表,是他真的在呼吸、在感受一切都在春天里“酝酿”。
他甚至写“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在嘹亮地响”,那是江南春天里特有的声音,是他童年记忆里的意象。
朱自清的《春》不是“客观记录仪”,他敞开了自己的五感,让自己整个人生活在春天里,才写出了这篇文章。
这或许是现象学说的“现象”:不是“春天是什么”的物理事实,而是“春天如何向朱自清显现”的生活体验。
所以,如果你再用“拆零件”的方式教《春》,你就把一篇活生生的、充满个体感知和真情实感的文章,变成了一具冰冷的“知识的标本”。
那现象学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
回到事情本身,就是回到你与事物相遇的那个原初时刻
教《春》,不是先问“这篇文章分几段”,而是先问:
·“你读到‘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你有没有过类似的体验?比如一场雨后的早晨,突然看到路边冒出的新芽?”
·“朱自清笔下的春天,和你记忆里的春天,有什么相同,又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让现象显现的方式,不把它当作冷冰冰的对象去分析,而是邀请学生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去和文本相遇。
也许,当我们读现象学时,都应该问自己:“现象学的思维方式,能帮我反思什么样的教育问题?”我们学现象学,不是为了背几个术语,而是对自己固化的思维方式进行深刻反思,即那种“把一切都当成客观对象去分析”的习惯,其实渗透在我们教学的每一个细节里。
只有当我们看清了这种思维方式的局限,我们才能真正走出“主客二分”的教育模式,回到事情本身,回到教育本身,回到那个“小草偷偷地钻出来”的惊喜里,回到那个你与思想真正相遇的瞬间。
如果你也觉得现象学研究的“现象”很有意思,欢迎留言分享你的“现象学瞬间”。
下一期,我们来聊聊“意向性”,别被名字吓到,它其实比你想的好玩多了!
撰稿:崔晓鑫
指导教师:胡萨
排版:李林岩
审核:朱晓宏、胡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