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AI冲击短剧行业:演员如何应对技术变革

发布时间:2026-05-16 09:26来源:微信阅读:8

吴维斌在横店打拼了两年半。他参演过一百多部短剧,专攻那种让人咬牙切齿的"渣爹"角色。两年多来几乎没有休息,每月拍戏二十多天,横店的酒店、片场、通告群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

今年2月6日,他完成了一部戏的拍摄。此后,就再也没有接到新的工作邀请。

3月20日,他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为《500元出售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文中他写下了四个字:天塌了。

我阅读了这篇文章,说实话,内心五味杂陈。因为这不只是吴维斌一个人的经历。

今年春节过后,横店的短剧通告群突然安静下来。以前群里每天都有几十条剧组招募信息,刷屏都来不及看,现在一天能有三五条就算热闹。演员们开始在社交平台发布"等戏中",更焦虑的直接询问:最近有工作吗?

今夏(化名)是一位快50岁的女演员,2020年入行做群众演员,第一个月只赚了几百元。后来她离开横店去了义乌,拍摄短视频段子维持生计。2024年她重返横店,正好赶上短剧热潮,两年拍摄了四五十部,算上客串角色接近一百部。她说短剧拯救了她们这批人——传统电视剧减产后,没有代表作的演员根本进不了横屏剧组,短剧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如今通告群沉寂了。以前她一天能赚一千多元,现在剧组疯狂压价。一个长期合作的团队重新组建,她去询问是否有角色,对方让她试镜一个60岁老人的角色,谈到片酬时却只能给"低价"。

短剧导演姜晓祁拍摄过110多部短剧,他估计今年第一季度横店短剧开机量比去年同期减少了四分之三。配音价格从140元一小时降至45元,群众演员日薪从150元减半到80元。

郑州那边更加萧条。这个被称为"竖店"的地方,以前到处都是短剧摄影棚,现在昂贵的专业设备闲置积尘,演员候场区门可罗雀。

春节前后,一部名为《霍去病》的AI短剧走红。旌旗蔽日、铁骑奔腾,连战马睫毛的颤动都细腻如电影大片。网友惊叹:这真是AI制作的?

制作成本3000元——这只是算力费用。三人团队,48小时完成。

拿这个数字对比真人短剧:一部60到80集的真人短剧,剧组规模50到80人,拍摄周期6到8天,成本动辄50万到100万。

这不是同一层次的竞争。这是一方拿着大刀长矛,另一方架着机枪。

AI短剧的生产模式截然不同。一个5到10人的小团队,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完成一部100分钟的剧集。根本不需要演员、服化道、场地租赁。所谓的"抽卡师"——就是AI绘画提示词工程师——成了这个新兴行业最抢手的人才。

有制作人透露,两三个人的AI短剧小组,一个星期能产出200部作品。200部,一周。

今年Q1,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2025年中国短剧产量约5万部,有人预测2026年这个数字会达到500万部——增长100倍。

激增的供给量,与骤降的真人剧组开机量,形成了一个残酷的交叉点。

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乐华娱乐的杜华说了一句话我很认同:对于绝对头部艺人影响没那么大,但对中腰部及以下的艺人,影响会非常大。

头部影视公司已经开始布局。耀客传媒签约了两位AI数字艺人,推出首部AIGC剧集。聿潇传媒一口气签约了六个演员的部分版权——演员提供肖像、声音和动态数据,公司建模生成数字分身拍摄短剧,演员拿版权分成,本人无需亲自出演。

说白了,就是把脸租出去。

甚至有演员开始低价出让肖像权,500元就能买断。你品品这个价格——以前演一天戏的群众演员可能都不止500元。

但我注意到一个更值得深思的趋势。制作公司IN-POWER成立了出海内容制作厂牌,做AI真人短剧,一年收入超百万,占营业额约60%。他们的商务制片人表示,平台需求量越来越大,订单量在一个月内激增了5倍。部分AI短剧在海外投放一周后,收入就能达到成本的三倍。

出海成了新赛道。海外市场的ROI结构更健康,AI短剧在那里还是新鲜事物,不像国内已经卷成红海。

还有人在做"买脸"的生意。找自然人签约肖像授权,输入AI模型生成数字人,再向制作方出售使用权。也有人干"倒脸"的勾当——未经授权直接盗用明星肖像,或者把好几个明星的五官特征拆解后重新拼接,规避侵权。迪丽热巴就被AI换脸短剧侵权过,法院判决制作方和播出方败诉。

看了这么多案例,我有些想法可能不太中听。

第一,短剧行业本就是个泡沫。2025年短剧付费投放的整体测出率不到3%,就是说一天上线100部剧,投资回报率超过1的不足3部。平台用保底分账吸引制作方,制作方用3000元的成本批量炮制三无短剧套补贴。这套模式本身就不健康,AI只是加速了泡沫破裂。把责任全推给AI,既不公平也不诚实。

第二,真正被淘汰的不是演员,而是粗制滥造。导演姜晓祁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到位:AI淘汰的是粗制滥造的项目,不是影视创作本身。精品剧里人的情绪、表演、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AI目前根本做不到。74%的观众明确表示拒看纯AI剧,觉得"不如让AI观众看AI剧"。这个数据很说明问题。

第三,恐慌本身就是最大的敌人。吴维斌在文章最后说自己已经开始学习使用AI,要为自己寻找新的可能。这态度比大多数只会抱怨的人强太多了。

说点实际的。如果你不是横店的演员,看到这些新闻之后应该想什么?

我觉得有三条路可以走:

学会用AI,而不是被AI用。现在AI短剧最缺的不是技术,是会用技术的人。"抽卡师"、AI导演、数字人运营、AI分镜师,这些岗位的需求在爆发。你不需要会写代码,但你需要理解AI工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导演易小星表示,Seedance 2.0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真的变了——但他并没有因此失业,反而创作效率更高了。

内容能力永远有溢价。AI可以量产画面,但产不出好故事、好情感、好洞察。编剧可能会被AI剧本流水线冲击,但写出能打动人的内容的人,依然稀缺。贾樟柯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说得幽默:"我们希望AI有作者,没有作者的话那AI可能已经觉醒了,有作者就还是我们的事情。"

找准AI做不到的缝隙。广告客户追求的高质感画面,AI目前难以企及——有短剧演员转去做TVC广告,至少还能稳定接活。动作捕捉数据提供者、数字人授权经纪、AI内容合规审核、海外短剧运营……这些围绕AI产业链的新职业正在冒出来。关键是你愿不愿意从"被替代的人"变成"驾驭工具的人"。

俞白眉最近拍摄了部AI短片,清明节回老家扫墓,面对逝去的亲人和记忆里的山水,有些东西涌上来,他拿手机拍了些素材,回来用AI做成了一个片子发到社交平台。他说:"那个东西的有效性来自真实,来自那个具体的人、具体的时刻、具体的情感。"

AI能做到的,是把这个过程变得更高效。但那个起点——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某个时刻打动——这东西,永远不可能被替代。

横店的冬天可能会过去,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坐在公寓里等通告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