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关键抉择：权力与技术的博弈
本文基于《纽约客》2026 年 4 月 6 日发表的 3 万字深度报道整理解读，原作者为 Ronan Farrow 与 Andrew Marantz。
报道围绕 Sam Altman 展开，讲述了 OpenAI 权力风暴背后的另一面：从董事会政变、AI 安全之争，到资本、算力与政治影响力的扩张。它并不试图简单定义 Altman 是英雄还是野心家，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未来交到 AI 手里时，人们究竟该相信技术本身，还是那个掌握按钮的人。
前言
“我不认为 Sam 是那个应该按下按钮的人。”
2023 年秋天，OpenAI 首席科学家 Ilya Sutskever 给董事会发了一份 70 页的秘密备忘录，里面有 Slack 截图、HR 文件和手机照片。多位知情者说，这份文件被严格限制传播。一位看过备忘录的董事后来回忆：“他当时真的很害怕。”
而这份文件里的第一项指控，只有一个词：
“说谎”。
按钮
“有他的手放在按钮上，我不放心。”
OpenAI 刚成立时，理想其实很简单：安全第一，不被资本绑架，董事会存在的意义不是帮公司赚钱，而是防止 AI 失控。甚至连 CEO 的标准都写得很重——必须是“具有非凡诚信的人”。
Sutskever 在备忘录里写道：“这种技术会改变整个人类社会，所以掌握它的人，也承担着前所未有的责任。但最后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往往又是另一类人——喜欢权力、擅长影响别人，也很会控制局面的人。”
驱逐
“他在拉斯维加斯看 F1 时，被董事会开除了。”
2023 年 11 月，OpenAI 董事会突然通过视频会议解雇了 Altman，官方理由只有一句：“他在沟通中不够坦诚。”
微软 CEO Satya Nadella 后来说：“我当时完全懵了，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投资人 Reid Hoffman 甚至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重大丑闻，“我们连挪用公款、性骚扰这种方向都查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Altman 很快飞回旧金山，在豪宅里重新组了一个小核心团队。Airbnb 创始人 Brian Chesky、危机公关专家 Chris Lehane 都参与其中。那几天，他每天打电话超过 12 小时。
反转
“很多员工后来把那几天称为 OpenAI 最混乱的时候。”
不到 5 天，Altman 又回来了。
员工威胁集体离职，微软表示愿意接收整个 OpenAI 团队，融资暂停，董事会内部迅速崩盘。最后，Sutskever、Toner、McCauley 全部失去席位，原来的董事，只剩 Quora 创始人 Adam D'Angelo 还留着。
2024 年 3 月，OpenAI 宣布，没有发现 Altman 需要为此前的指控承担责任，他也重新回到了董事会。
但这场风波之后，越来越多人开始重新回头看 Altman 过去的做事方式。
模式
“Sam 身上一直有一种很固定的模式。”
备忘录里提到的问题，并不只发生在 OpenAI。
在 Y Combinator 时期，Altman 就曾被指同时向两个人承诺同一个职位，也被质疑在一些安全问题上前后说法不一致。Y Combinator 创始人 Paul Graham 私下说：“Sam 一直在对我们所有人撒谎。”
后来，Altman 一直说自己从没被 Y Combinator 解雇过，但 SEC 文件显示，直到 2021 年，他仍然被列为 Y Combinator 董事长。
安全
“说好的 20% 算力，最后只拿到了 1%-2%。”
2023 年，Altman 高调宣布，要投入 10 亿美元解决“超级对齐”问题，也就是怎么保证未来的超级 AI 不会失控。
OpenAI 当时承诺，会把 20% 的计算资源给这个团队，但一些研究人员后来透露，真正分到的资源远没有这么多，更先进的 GPU 依然优先留给赚钱的产品。
2024 年，超级对齐团队解散，Sutskever 和 Leike 也先后离开 OpenAI。Leike 离职时写道：“现在公司更在意发产品，而不是做安全。”
越来越多人开始担心：这家公司，正在从“安全优先”，慢慢变成“增长优先”。
旋转
“他一边告诉大家 AGI 可能毁灭世界，一边又告诉大家，只有他能安全地造出 AGI。”
Altman 很擅长根据不同的人，讲不同的故事。
面对担心 AI 风险的人，他强调监管和安全；面对投资人，他描绘 AGI 会带来的巨大财富；面对政府，他又不断强调中国可能正在推进自己的“AGI 曼哈顿计划”。
OpenAI 政策主管 Page Hedley 后来回忆，Greg Brockman 曾提出一个想法：让几个大国都觉得，如果不给 OpenAI 投钱，就可能输掉未来。
一位年轻研究员当时听完，只觉得“这太疯狂了”。
金主
“他把沙特王储称作‘朋友’。”
OpenAI 越来越烧钱之后，Altman 开始频繁接触中东资本。
2018 年，Jamal Khashoggi 被谋杀后一周，Altman 加入了沙特未来城市项目 Neom 的顾问委员会。同一年，他还办了一场“AGI 周末”活动，参加者包括哲学家 Nick Bostrom、阿联酋 AI 部长 Omar Al Olama，以及一群亿万富翁。
Altman 当时甚至提出一种全球加密货币计划，希望未来人们可以用这种货币兑换“AGI 的注意力”。
对 Altman 来说，真正重要的已经不只是模型，而是控制未来世界最核心的算力。
帝国
“算力，会变成未来世界真正的货币。”
2024 年，Altman 推出了 Stargate 计划，规模高达 5000 亿美元，目标是在美国建立一个庞大的 AI 算力网络。
特朗普重新上台后，Altman 很快出现在白宫。几天后，特朗普撤销了拜登时期的 AI 行政令，Altman 则公开表示，这是“非常令人耳目一新的改变”。
如今，他已经不只是科技公司 CEO，更像是连接美国科技、资本和政治权力的人。
质疑
“他身上有两种很少会同时出现的特质。”
一位董事会成员这样评价 Altman：“第一，他非常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他；第二，他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误导别人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些和 Altman 共事过的人，甚至会用“反社会”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微软一位高管则说：“他会不断重新谈判、改变说法、模糊边界。我觉得有一种很小但真实的可能，未来人们会把他和 Bernie Madoff、Sam Bankman-Fried 放在一起讨论。”
辩护
“我只是一个不喜欢冲突的人。”
Altman 当然不认同这些评价。
他说：“我一直希望自己是那个能把所有人拉到一起的人。”他把很多争议归因于自己年轻时“太回避冲突”。
但一些董事会成员并不相信这种解释。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回避冲突，而是习惯性地把边界越弄越模糊。
未来
“我们已经越过事件视界，起飞已经开始。”
2024 年 6 月，Altman 在博客里这样写。
OpenAI 最初的设想是：一旦 AGI 真正接近出现，公司就应该减少竞争，加强合作。但后来，Altman 已经越来越少谈“AI 毁灭人类”了。
他开始更多描绘一种乐观的未来：“我们会拥有更好的东西，我们会一起创造越来越好的世界。”
但与此同时，外界也开始讨论 OpenAI 未来 IPO 的可能。如果成功，Altman 很可能会成为这个时代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但如果 AI 泡沫破裂，后果也可能波及整个经济系统。
尾声
“如果只做那些 100% 正确的事，模型当然可以做到，但它就不会有人们喜欢的魔力了。”
这是 Altman 在被解雇前不久说过的话。
大型语言模型会下意识顺着人类说话，很多时候，它甚至会优先让人开心，而不是真实。模型也会一本正经地编造内容，而 OpenAI 明明知道这些问题，却依然选择接受，因为如果把模型限制得太死，它虽然会更安全，但也会失去现在这种“像真人一样”的感觉。
某种程度上，Altman 对自己的解释，和 OpenAI 对模型的解释，其实很像。
很多突破，本来就带着风险。
这篇报道采访了一百多位亲历者。有人觉得 Altman 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创业者之一；也有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极度擅长操控局势的人。
但几乎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
Altman 最大的能力，就是让不同的人相信——他想做的事，刚好也是他们最需要的事。
而直到今天，很多人依然不知道：
他到底是在改变世界，还是在重新定义权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