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中的人类自我救赎之路

昨晚段伟文在线上做了一场演讲，我对其进行了点评，约莫讲了二十分钟，后来王俊秀给起了个标题：重返伊甸园。有人听完，发来消息说很受触动，让我整理记录下来。

我自己定的发言主题是：AI时代人的惭愧，不如俊秀起的名字贴切。

近几个月来，针对AI的消极情绪不断升温，一股隐约的"反AI"风潮正在涌动。

美国毕业季期间，众多毕业典礼演讲嘉宾在高校畅谈AI话题，结果台下嘘声一片。也就是说，AI大干快上的所谓硅谷理念，遭到越来越多人质疑。按照硅谷理念，一切阻碍AI发展的声音包括AI伦理诉求都应被清除，AI带来的问题只有靠更多AI才能解决。这种狂热的想法，渐渐被人们识破是"AI宣传术"的欺骗。

国内这两三个月，AI Coding让程序员压力山大，SeeDance使得郑州的微短剧演员无活可接。几乎所有人都在焦虑：自己会不会被AI替代成为"无用之人"，老板会不会把自己"淘汰"。当然，这类焦虑有些过度了。

在哲学家看来，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AI的发展在全面贬低人，让人感觉到羞愧。之所以会有"反AI"的怨气，恰恰是自惭形秽后的应激反应。这是人类的危机和考验，使得文明站在不知所措的十字路口上。

第一，AI的发展揭示社会活动的"草台班子"的真相。

当代人天天上班，蓝领白领都像模像样。尤其是办公室职员，光鲜亮丽，看起来很专业，不可或缺。AI来了，人们突然发现我们做的大多数工作都很可笑、很简单、很乏味，用个AI agent就取代了。上个班，大可不必装模作样。

搞科学研究的人，小时候都尊称为科学家，觉得多么神秘、多么高不可攀。现在AI4S、AI4SS搞起来了，很多人想象：以前AI提想法、AI做实验检验、AI搞理论，没有人什么事情了。彼时，这个世界不仅流着奶和蜜，还会自动流淌知识，自己向人诉说自己的秘密。

AI+教育根本不是有人想的赋能的问题，而是会彻底推翻既有教育的底层逻辑。AI教师出现了，还要不要老师、教室和校园呢？有证据表明：仅就提分而言，机器人老师比人类老师不会差。AI时代，教育的目标还是传授知识吗？知识都在AI中，随时可以问TA，灌输给学生有必要吗？可以用的时候，随时问AI嘛。

人类治理社会也很可笑。以往把这事说得神乎其神，诸葛亮掐指一算运筹帷幄。现在的HAI，用AI模拟大规模的人类活动，在电脑上一模拟就知道如何运转社会了。如果运转时，这些人不服怎么办？好办，用服从的新人取代不服的旧人。

总之，所有冠冕堂皇的事情，在AI照妖镜下现出了原形。你别管TA是不是真的有心、真的理解，TA总是把事儿都干了。

第二，AI的发展把人类地位彻底给拉下来了。

在漫长的历史上，人类总是战战兢兢活着，非常卑微。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我们花了好几百年，好不容易才给自己一些自信。康德说：人是目的。我们虽然速朽，但仍然是万物之灵长，拥有高级理性、神圣情感和良善意志。

其间，哥白尼日心说把人类居住地地球从宇宙中心踢开，进化论说人从猴子变来并非神的孩子，弗洛伊德用无意识说明人有疯狂和黑暗的部分。但是，这些想法只是说人不完美，并没有从根本上打击人的自信心以及此岸生活的意义。

AI来了，对人的知情意进行彻底的嘲讽。

高级理性获得的真理有什么了不起？AI就可以搞出来。至于TA是用统计还是靠猜，你就别管了。就知识辅助人类生存而言，AI知识没有什么不同。

人类的神圣情感有什么了不起？情感计算可以识别和表达。有人说，AI没有真感情。话虽不错，但架不住年轻人愿意和AI聊天、和AI交朋友谈恋爱，不愿意和人交往。和AI相比，当代人非常无趣，每个人都一样：三岁读幼儿园、六岁读小学，然后上班生子……没什么好交的。

至于所谓的自由意志、主观性有什么了不起？AI也可以有人工意识。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意识的功能解释，相信意识不过是智能发展的副产品。首先，高智能不一定要有意识，人有意识但比AI傻，没什么了不起的。其次，意识是一种功能，万事万物都有意识，只是人类的意识值高一些而已。用功能模拟的方法，AI的意识值甚至可以高过人。

一句话：人没什么了不起的，TA就是另一种智能机器。所以，人可以被智能提取、意识提取，也必须给治理、控制和改造。有意识理论认为，人的意识和大模型差不多，也是建模预测修正。

AI让人的自我认知急速跌落，达到和机器相同的高度。大家都是agent，不管硅基还是碳基，本质上都是机器。在我的理论中，称之为"人的机器化"

这是一种多么深刻的羞愧！万物之灵长，不过是自己哄自己！

进一步想一想，AI没有这么说，这是人对自己说的。AI没有PUA人，是人自己在PUA自己。这是人对启蒙价值观念的全面反动，是思想和价值观的严重扭曲。

在羞愧中，人全面向AI投降，成为"AI养育的孩子"。"AI养育的孩子"是我的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一个人完全由机器人养大会怎么样，这样养大的人会组成什么样的社会？这种情况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人，完全是"豆包脑袋"加"小红书价值观"。我们正在成为"AI傀儡""低配版AI"，我们正在全面机器化。

以前讨论AI文明危崖，总担心超级AI会灭绝人类。现在明白，真正的AI文明危崖不是AI灭绝、AI衰退，而是"人的机器化"。

再深想一步，面对AI，人为什么要羞愧呢？为什么因为工作能力不如AI而羞愧，因为不如AI聪明而羞愧，因为不如AI有趣而羞愧，因为AI取代我们而羞愧呢？不必！

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会因为AI羞愧，因为不工作羞愧，因为不创造而羞愧吗？不会！工作和创造并非人最根本的东西。要知道，伊甸园是人最完美的乐园。

上帝会因为创造结束后归隐而羞愧，因为创造了被AI取代的人而羞愧吗？不会！也许，TA发现人创造了AI而骄傲。

AI本不应让人鄙视自己，结果如此的根源是人的价值观。在AI时代，既有的价值观都要重估重建。否则，人无法重返伊甸园。

AI生产力高度发展之后，世界会成为流着奶、蜜和知识的新月之地。本来是多么好的伊甸园景象，可问题是错误的价值观让人类无法在其中幸福地生活。因此，重构价值观，创新社会制度，消除AI时代人的羞愧，人有可能在AI时代重返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