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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起草合同背后:效率提升背后的法律隐患

发布时间:2026-05-29 02:22来源:微信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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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公开信息和专业分析,不构成具体法律意见。

一位从事建材贸易的企业主近期与我交流,提到他目前所有的采购合同都采用AI生成,"效率提升了好几倍"。我追问了一句:你仔细看过那些条款吗?他表示大致浏览了一下,"反正格式都挺规范的"。

类似的情形正在各行各业上演。利用ChatGPT、Claude、DeepSeek等大语言模型起草合同,已经成为常见做法。从保密协议到劳动合同,从采购合同到合作协议,越来越多的人将合同起草工作托付给了AI。

表面看是一场效率变革。但合同不同于邮件和社交媒体文案,它是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文件。AI参与合同的生成过程,法律风险也在随之扩大。

以下从四个维度展开分析。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有效的前提之一,是"意思表示真实"。这个要件看似抽象,但在合同场景中有非常具体的含义:合同条款应当体现签署方的真实意愿。

AI生成合同的核心问题在于,条款不是由当事人自己构思和确定的,而是由一个语言模型基于统计概率"组合"出来的。当一个人把AI生成的合同直接打印出来签字,他真的理解每一条的含义吗?

严格来说,AI起草这个行为本身不会导致合同无效。判断标准不在于"谁写的",而在于"签署方是否知悉且同意合同内容"。签字盖章在法律上推定意思表示真实,这是一般原则。

但这个推定不是不可推翻的。如果一方能够证明,对方在签署时根本不了解某项关键条款的内容,比如一个巨额违约金条款隐藏在AI生成的格式文本中,那么在特定情形下,该项条款的效力可能受到挑战。尤其在格式合同场景下,《民法典》对格式条款的提供方本身就课以更高的提示和说明义务,AI生成的内容如果不经人工审阅就作为格式条款使用,风险更为突出。

合同争议发生后,法院需要解释合同条款。《民法典》第四百六十六条规定了合同解释的规则:应当按照词句、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来确定条款的真实含义。

问题在于,AI缺乏对具体商业场景的理解。它生成的条款在语法上可能通顺,在逻辑上也可能自洽,但放到真实的交易背景中,容易产生歧义。

举几个实务中常见的例子。

违约金条款写得过于笼统。"如一方违约,应赔偿对方一切损失",看似滴水不漏,实际上触发条件、计算方式、上限都没有约定。等真正发生争议,双方对"一切损失"的理解可能天差地别。

争议解决条款与交易脱节。AI可能根据训练数据中的常见模板,默认写上"向甲方所在地法院提起诉讼",但实际交易可能在多个地点履行,或者涉及专属管辖的情形(比如不动产纠纷),这种模板化的管辖条款可能直接引发管辖权异议。

定义条款内部矛盾。这是AI生成文本的一个常见问题。同一份合同中,"标的物""合同产品""约定货物"三个概念交替使用,但定义部分没有做统一归拢,后续条款的指向就模糊了。

合同解释的本质是还原当事人的真意。但AI生成的模糊条款,让这个解释过程变得更加不确定,因为连"当事人当初到底怎么想的"这个问题,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回答不了。

大语言模型有一个被学术界反复验证的技术缺陷,叫做"幻觉"(hallucination):模型可能以非常自信的语气,输出完全虚假的信息。

在法律领域,这个缺陷的后果尤为严重。AI可能引用一部已经废止的法规来支撑某个条款,可能凭空编造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条文编号,可能把地方性规定当作全国性法规引用,也可能将司法解释的内容与法律条文混为一谈。

一个不存在的"法条",可能导致整个合同的权利义务结构出错。而签署方如果缺乏法律素养,几乎不可能在审阅时识别出来。AI编造的法规,格式和用语都与真实法规高度相似。

这不是理论推演。大量实务测试已经反复验证了这个现象。把AI生成内容当作"已经过法律验证"来用,迟早会出问题。

AI生成的合同出了问题,责任链条怎么分配?《民法典》第五百条规定了缔约过失责任: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造成对方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目前的法律框架下,责任分配大致是这样的。

使用者承担主要风险。无论合同是谁起草的,签字方对合同内容负有最终的审慎义务。出了问题以后说"这是AI写的,我不知道有这一条",在法律上站不住脚。未加审阅就签署合同,本身就是一种过失。

AI服务提供者的责任有限。《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2023年8月施行)要求AI服务提供者采取措施提升生成内容的准确性和可靠性,并对生成内容进行标识。但这些义务主要面向行政监管,并不直接为使用者分担合同层面的责任。用户协议中通常也明确约定,AI生成内容不构成法律意见。

律师和法务则有执业层面的风险。如果法律专业人士将AI生成的合同直接作为专业意见交付给客户,没有经过审慎审查,可能涉及执业责任。工具是工具,专业判断是专业判断,两者不能混同。

认清了风险,不代表不能用。关键在于划清边界。

用AI生成合同框架和初稿、检索参考条款、整理交易要点,这些是AI擅长的信息处理工作,确实能大幅提升效率。

但关键权利义务条款的设计、违约责任的量化、争议解决机制的安排、合同条款之间的一致性审查,这些仍然需要人来做。需要的是专业判断: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法律允许的、什么是对己方有利的。

实务中,一个可行的工作流是让AI出初稿,再由专业人士审阅补足风险点、修正模糊条款、确认条款间的逻辑一致,经商务确认后最终定稿。初稿可以交给机器,定稿必须经过人手。

实际上,越来越多法律人已经开始系统性地思考这个问题,建立自己使用AI的方法论框架。哪些场景可以放心用,哪些场景必须守住底线,这种分寸感才是法律人面对AI时真正需要的。

AI能让合同的起草更快,但不能让合同的审查变少。

合同的本质不是文本,是合意。文本可以用AI生成,但合意的形成、风险的识别、利益的平衡,仍然需要人的判断。

工具再强大,签名的重量不会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