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法律研究第36篇：物理智能体迈入现实世界的合规难题

AI的演进正由“数字空间”转向“实体世界”。当自主智能体开始认知地理信息、环境参数并实施物理操作时，法律合规的范畴也从数据隐私延伸至实体安全。AI律师必须应对这一从“比特”到“原子”的范式转变。

“比特世界”是信息化概念，与我们现实生活的“原子世界”形成对照。简而言之：

原子世界= 我们可视可触的物理实体（桌椅、房屋、人体）

比特世界= 由“0”和“1”构成的数字信息空间（电脑文档、网络视频、手机应用）。

将“比特世界”比作《黑客帝国》中由代码构建的虚拟空间——万物皆为数字信号。而“原子世界”则是电影中“真实世界”的人类躯体与机械装置。AI正从“在虚拟空间思考”进化为“在现实空间行动”，这便是“走出比特世界”的内涵。

物理AI的核心难点在于：当自主智能体从“比特世界”迈向“原子世界”时，法律合规的边界也随之从数据隐私拓展至实体安全。正如王翔教授指出：“物理AI不仅是技术迭代，更是认知飞跃。”但技术越强大，法律越不可缺席——物理AI与纯软件系统的根本差异在于，其决策与行为直接作用于物理环境，任何故障都可能引发财产损失甚至人身伤害，必须确保人机交互中的人类生命安全。面对这一从“虚拟大脑”到“物理手脚”的范式转移，律师需实现一次“元认知”升级——过去我们关注“数据如何采集、存储”，现在必须追问“机器在物理世界造成的损害如何定责”。黄仁勋已将AI演进划分为四个阶段：感知AI、生成AI、代理AI、物理AI，而物理AI的核心正是“AI与物理世界的深度融合”。当机器人开始理解重力、自动驾驶学会预判风雨、手术机械臂懂得生命的脆弱，法律必须紧随其后，为机器划定“规则红线”——让AI在虚拟世界自由驰骋，但令其在物理世界如履薄冰。

2026年，工程师们面临的挑战与以往截然不同。过去我们关注的是“模型规模多大”“算力强度如何”，如今关注的却是：AI能否真正理解并作用于物理世界？IBM对物理AI给出了一个精炼的定义：

“物理AI是指不仅局限于软件或数字环境，而是能够在物理世界中运行并与其交互的人工智能系统。”

IBM专家进一步解释：物理AI将AI模型与传感器、执行器及其他控制系统结合，使模型能够对现实环境施加影响——将模型从“比特（Bit）”领域迁移至“原子（Atom）”领域。这意味着什么？

传统AI像个“书呆子学霸”——你问天文地理、文学典故，它皆能对答如流；可真让它叠衣服，它只会“愣住”。因为它储备的仅是文字与图片，从未学习过手如何抓握、力量如何施加、叠好后如何放置才不会散开。

物理AI，就像是赋予这位“学霸”一个可无限重试的实习机会。它可在虚拟世界中反复试错：摔数万次学会行走，打翻无数杯子掌握抓握力度，在数字公路上经历各种极端险情，从而积累一身“肌肉记忆”。待练就物理直觉后，它进入真实世界便能直接动手操作。

简言之：传统AI只会聊天写作，物理AI则长出了“手脚”。

然而，仅有“手脚”尚不足够。AI还需知晓自身所处位置及周围动态。PangeAI首席执行官Johanna von der Leyen提出了一个尖锐命题：“不具备适应现实世界能力的自主智能体，本质上是盲目的。”

她警告称，对于那些将越来越多地决定现实世界结果的系统而言，这是一个不充分的基础。当前绝大多数AI系统被训练用于语言推理。它们在文本空间中运行，解析文档，生成解释，预测下一个单词。然而，随着AI从对话转向调整，从输出转向执行，它不仅要理解“这是什么”，还必须理解：

·“它在哪里”

·“它周围有什么”

·“它如何随时间变化”

以格陵兰岛为例。这片土地兼具极度遥远的距离、极其有限的基础设施，以及位于极动态环境中的巨大冰盖。冰层下蕴藏矿产资源；沿海航道随气温、风力及海冰状况变化而开合。现在，试想让AI智能体评估格陵兰岛的风险与机遇——评估矿产开采可行性，优化北极航道，协调搜救行动，监测环境合规性。这些并非抽象演练，而是需要现实世界数据、实时评估及不确定性下的空间推理。

同样道理适用于更广泛场景：

·规划供应链的智能体必须理解港口、路线、瓶颈及季节性干扰

·管理电网的智能体必须理解发电厂、输电线、用电密集区及天气波动

·评估气候风险的智能体必须模拟洪泛区、山火走廊、海岸侵蚀及基础设施暴露度

过去我们谈AI合规，核心在“比特”——数据如何采集、存储、跨境。但物理AI的出现，将战场从虚拟空间拉回“原子”世界。

此处有两点尤为关键，亟待法律界回应：

语言模型的歧视可能造成精神损害或名誉侵权，但物理智能体的失误，直接导致的是人身伤亡与重大财产损失。

物理AI与纯软件系统的本质区别在于，其决策与行动直接作用于物理世界，任何失效都可能导致财产损失乃至人身伤害。

当前，物理AI的安全标准化正沿“硬性法规”与“软性认证”双轨并行推进。以欧盟为例，其监管体系为物理AI设备提供了清晰的合规路径：

·设备需作为“机械”符合机械条例并通过CE认证

·作为高风险AI系统需满足《AI法案》的透明度、人工监督与风险评估要求

·作为联网设备需遵守《网络弹性法案》的网络安全与漏洞管理规范

·修订后的《产品责任指令》已将软件与AI系统纳入责任范围——有缺陷的AI决策可能引发全链条追责

但需强调，物理AI仍处于发展前沿阶段，过度严格的制度性法规反而会抑制其发展。更为合理务实的建议是：在保障人机交互中人类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对其他方面的合规性给予适当宽松与灵活处理。

我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与《产品质量法》，亟需针对“具备物理执行力的AI”出台专门司法解释与安全标准。

格陵兰岛案例展示了AI对地理空间与资源的深度理解。这警示我们：在涉及“地理空间智能”时，必须严格遵守中国的测绘法与数据安全法。

当AI开始自主评估矿藏、规划航线、调度电网时，这些**“空间锚定”的数据本身就是国家核心资产**，绝不能失控。

在我国，人工智能治理规则正经历深刻变革。国家网信办等七部门联合印发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明确为维护网络安全法律责任的主体；2026年1月1日，新修订的网络安全法正式生效，将总体国家安全观、数字中国与法治中国建设目标内嵌于人工智能治理规范框架。

对于物理AI而言，其涉及的地理空间数据、传感器数据与环境变量，不仅关乎企业合规，更关乎国家地理信息安全。

物理AI的大规模落地仍面临多重挑战：

真实交互数据昂贵、稀缺且反馈延迟，长尾工况难以覆盖，导致物理AI的学习与迭代成本居高不下。一辆无人车可能需行驶数百万公里才能遭遇一次极端天气下的紧急场景，而每一次失误都可能代价高昂。

物理AI需在开放环境中应对未知场景、实时干扰，并在仿真与现实的偏差中保持鲁棒性与可控性。从虚拟到现实的跨越，仍面临动力学、传感噪声等多重壁垒。

若物理AI驱动的无人车发生事故，责任应归于开发者、运营商还是AI自身？当前法律框架尚未完善，亟待建立清晰规则。

许多人担忧被AI取代，或对机器决策缺乏信心。唯有通过透明设计、渐进部署与持续沟通，才能赢得社会接纳。

尽管挑战重重，物理AI的应用前景已十分广阔。

在智能制造中，物理AI正塑造柔性生产新范式。传统产线依赖固定程序，变更即需停机调整。而搭载物理AI的产线可实时感知物料位置、检测缺陷、动态优化节奏。例如，某新能源电池厂通过数字孪生系统，使设备利用率提升35%，能耗降低20%。

在自动驾驶领域，基于物理AI的模型采用视觉—语言—行动架构，不仅能“看见”路况，更能“理解”交通参与者的意图与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数据显示，小鹏自动驾驶系统融合物理AI后，应对恶劣天气的能力提升30%。

在医疗领域，物理AI正推动手术机器人走向更高精度。在心脏搭桥手术中，物理AI能实时分析血流动力学与组织弹性，指导机械臂以最佳压力完成血管吻合。临床试验表明，达芬奇手术机器人集成物理AI后，术中出血量减少40%。

当AI从虚拟走向现实，从“大脑”变为“手脚”，法律人需完成一次认知升级。

过去，我们习惯以“是否侵权”“是否违约”审视AI行为，这在比特世界或许足够。但物理AI带来的挑战是本体论级别的——机器开始像人一样，在世界中行动并改变世界。

正如专家所言：“物理AI不仅是技术迭代，更是认知飞跃。真正的智能，不只是‘算得快’，更是‘懂世界’。”

法律同样需要这样的跃迁。

近期，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印发《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明确了智能体发展要坚持安全可控、规范有序、创新驱动、应用牵引的基本原则，并提出了4个方面的具体举措。

《实施意见》一方面强调夯实技术底座、健全标准体系、构建开放共享的智能体生态；另一方面要求守牢安全底线，明确产品准则、防范安全风险、完善治理体系、强化行业自律。

发展需“两条腿走路”——创新与安全并重。

技术终将赋予机器行动力，但法律必须赋予机器“刹车”。

当AI从屏幕后的“大脑”变为世界中的“手脚”，律师的职责便是确保这双脚踩在法治红线之内。

物理AI需具备内生安全机制，叠加可验证的安全约束、全链路审计与合规闭环，方能支撑其规模化部署。

让AI在比特世界里自由翱翔，但令其在原子世界里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