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赋能需脱虚向实

盘和林

国家发展改革委在5月22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为中国的智能化转型划定了新的坐标。发布会的核心落点，在于两个具体抓手——全面推进“人工智能+”的应用落地，以及具身智能领域的高质量发展。相较于过去几年对大模型参数和算力的狂热追逐，如今的产业导向显得更为务实和深邃。透过政策的表象，我们可以看到一幅“进退有度”的产业演化图景：所谓“退”，是指AI正在褪去炫技的外衣，回归解决实际问题的产业基底中去激活存量；所谓“进”，则是指具身智能正打破传统自动化设备的机械边界，向更复杂的物理场景进军以开拓增量。这不仅是一场技术路线的修正，更是中国实体经济寻找新质生产力的必由之路。

“人工智能+”要从“云端”回到“地面”

过去两年，生成式AI的浪潮主要集中在内容创作、聊天交互等“云端”场景。然而，这种模式在产业端遭遇了落地难的瓶颈——很多企业不知道AI到底能为自己做什么。此次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会明确提出，将持续推动央国企开放高价值应用场景，面向各行业领域和各地方打造人工智能标杆应用，近期正在谋划出台加快“人工智能+”落地的配套文件。业内认为，这一系列动作传递出一个信号：AI必须“退”回地面，深入能源、制造、交通等重资产行业的“泥泞地带”，进而真正产生价值。这绝非简单的“机器换人”或办公自动化，而是一场触及企业核心资产的“存量变革”。央国企掌控着国家经济命脉，积累了海量的高价值数据，但由于业务系统繁杂、数据标准不一，这些极具潜力的资源此前尚处于“沉睡”状态。如今，通过布局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辅以完善的算力与数据要素支撑，实质上有可能为企业提供“试错与转化”的缓冲带。可以预见，当这些高价值场景向AI企业敞开时，将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以能源行业为例，一座大型火力发电厂每天产生的传感器数据数以亿计，借助AI中试基地的算力支持和模型调优，这些数据可以用来构建精准的故障预警与燃烧优化模型。这不仅能将发电煤耗降低几个百分点，更能为一座百万千瓦级电厂每年节省数千万元的燃料成本。这种从既有资源中“挤”出来的利润，正是当前实体经济在存量博弈中最渴望的破局点。在这个过程中，产业格局也将被重塑。短期内，数据的清洗与标注、行业大模型的微调将成为热门需求；长期来看，那些深谙特定行业业务逻辑的垂直解决方案提供商，将脱颖而出。它们不再只是售卖软件的IT公司，更是通过AI将传统产业的数据转化为决策智慧的“产业翻译官”。可以说，“人工智能+”的深入推进，就是一场让AI从“飘在天上”到“扎进土里”的蜕变过程。

具身智能破局之战：打破“机械边界”

如果说“人工智能+”是在既有产业中做深做透，那么国家发展改革委此次重点部署的具身智能，则是在开辟一片全新的增量蓝海。发布会明确指出，将加快具身智能训练基础设施建设，提升具身智能在不同场景中的通用能力，让机器人不仅能上赛场，还能“进工厂、进商场、进家庭”。长期以来，我国的制造业自动化高度依赖传统的工业机器人——那些被固定在流水线上的“钢铁巨兽”。它们效率高、精度准，但最大的软肋在于“缺乏泛化能力”，一旦产品型号变更或环境发生微小扰动，整个生产线就可能陷入停滞。具身智能的出现，正是为了打破这种“机械边界”。强调赋予机器人自主感知的“小脑”和认知决策的“大脑”，意在推动机器人从“被动执行指令”向“主动适应场景”跨越。然而，理想的“丰满”往往衬托出落地的“骨感”。现阶段，一些人形机器人在工厂里干不过传统机械臂，在家里又不如专用的扫地机和洗碗机划算。要破解这道“性价比难题”，政策的切入点非常精准：先建训练场，再做中试基地。具身智能的发展不同于大模型，它无法通过互联网上的文本数据进行自我进化，而是必须在真实的物理交互中获取数据。加快训练基础设施建设，就是要解决这个“数据源头”问题。通过在虚拟仿真环境和实体中试基地中进行高强度的“大小脑”模型训练，机器人将逐渐掌握诸如“抓取易碎品”“避让行人”等复杂技能。一旦这种泛化能力突破了临界点，便是增量的爆发。在商业领域，具备多模态感知能力的巡检机器人可以替代保安进行24小时无死角的安保监控；在养老领域，搭载具身大模型的护理机器人能够识别老人的微表情，判断其情绪与健康状态。对于普通民众而言，2026年将是具身智能从“实验室展品”向“商业化产品”过渡的关键一年。虽然全能型家庭保姆机器人的登场尚需时日，但在物料分拣、精密装配等半结构化工业场景中，具备初步自主决策能力的具身机器人将开始批量上岗。而随着中试基地加速技术迭代，核心零部件的规模化量产将大幅摊薄制造成本，让中小企业甚至普通家庭也能消费得起基础的智能服务机器人。

打通虚拟智能与实体智能的“任督二脉”

综合来看，此次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会的深层逻辑，在于打通虚拟智能与实体智能的“任督二脉”。“人工智能+”负责挖掘虚拟世界的数据价值，重塑现有的产业结构；具身智能则负责将这种智能实体化，拓展人类改造物理世界的能力边界。对于产业界而言，这是最好的时候，也是最考验定力的时候。风口之上，企业既要避免陷入“为了AI而AI”的形式主义，也要警惕在技术路线上盲目押注。未来的产业赢家，必然是那些既能利用“人工智能+”在存量市场中抠出利润，又能借力具身智能在增量市场中抢占生态位的企业。这条路固然充满挑战，但一旦走通，必将为中国经济的长远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新动能。

（作者系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工业经济学会人工智能制度建设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