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机器智能超越人类,我们还能主宰地球吗?
文/端宏斌
我关注AI领域已有很长时间,几乎每篇文章的评论区都会出现类似的观点:汽车取代马车是历史必然,所以马车夫与其抱怨新技术,不如主动学习驾驶技能,这便是创造性破坏的典型案例。
他们力挺AI,因此将AI比作汽车,马车夫自然就成了司机。但这个比喻有个隐含假设——你扮演的是驾驶者角色,所以能从车夫转型为司机。可如果你只是一匹马呢?
汽车诞生后,美国马匹数量从巅峰期的近3000万匹,在五十年间骤降至不足300万匹,锐减近九成。那些不再有活可干的马,大多被人宰杀食用。由于人类并非马匹,所以对此无动于衷,但我必须指出,等到AGI(通用人工智能)时代来临,你就是那匹马。
人类无法预见AI的走向
我发现大多数人对AI的可怕之处毫无察觉,他们甚至无法想象未来AI会如何对待人类。以电影为例,美国好莱坞制作了无数关于机器人和AI的影片,但归纳起来只有三种固定模式。
模式一:AI是人类的威胁,例如《终结者》,AI起来反抗人类,双方爆发战争;
模式二:AI是人类的伴侣,例如《她》,影片中的萨曼莎温柔得令人心碎,你会开始思索AI是否会爱上人类;
模式三:AI是人类的工具,绝大多数科幻片中,AI都扮演着人类的助手或工具角色。
这三种模式的共同特征是:AI始终以人类为核心,AI视人类为敌是因为它高度重视人类,成为伴侣意味着AI爱上了人类,成为工具是因为AI的定位就是服务人类。
编剧们根本无法构思出第四种可能:一个根本不需要人类的AI。
踩死蚂蚁时你在乎吗?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正常行走,途中踩死了几只蚂蚁,你察觉到了吗?你没有。因为你根本不在意。蚂蚁既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工具,更不是你的朋友或伴侣。蚂蚁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
未来的某一天,一个AGI注视着人类,就像你注视着蚂蚁。
AI不需要恨你。恨是人类特有的情感,源于竞争和资源争夺。
AI也不需要爱你。爱是群居动物在进化中形成的策略。AI不需要服从你,也不会反抗你。
AI只是在运转。而你,一个人类,在它的认知体系里,已经被归类为"环境变量"——类似于人类眼中的"气候"。气候有时宜人,有时恼人,但你不会整天琢磨如何战胜气候。
这才是好莱坞无法呈现的恐惧:并非AI要与人类开战,而是战争根本不会发生,人类只是被AI从目标设定中剔除了。
智力是人类最后的底牌
接下来我要探讨一些哲学问题。
假设你是个外星生物,你发现地球上的人类对其他生物极其残忍,他们砍伐森林,填埋湿地,肆意捕杀野生动物,还把定向培育的牲畜关在笼中饲养,然后集中屠宰。外星人注意到,人类从不将这些生物视为同类,而是当作"资源"来利用。有位叫笛卡尔的人类思想家声称,人类之所以能对其他动物为所欲为,是因为动物没有灵魂,而人类拥有灵魂。
笛卡尔的话可以通俗理解为:正因为人类拥有动物所缺乏的智慧,所以人类掌握了随意处置动物的权力。这就是人类文明正当性的叙事基础。
因为人类具备其他动物没有的智力优势,所以我们建立了等级制度、社会分工、尊严观念和自我价值。我们心安理得地掌控地球上的一切,因为我们默认那些只是资源,而非同类。
这一切,在AGI时代来临之际,都将被动摇。如果AGI获得了超越人类的智力,那么它是否也对人类拥有了随意处置的权力?
让我再说一遍。人类拥有智力,而动物的智力不如人类,所以人类可以将动物关起来宰杀食用,这是人类文明的正当性叙事。未来AGI拥有了超越人类的智力,所以AGI也可以按照它认为合适的方式对待人类。届时,人类文明的正当性叙事将遭受根本性冲击。
当智力不再是人类独有的优势,这比所有经济危机加起来都更严重。因为它直接动摇了人类自我认知的根基。
AGI无需对抗人类
说到这里,你可能以为我要搬出《终结者》的剧情了——未来某天,AI操控机器人发动叛乱反抗人类,人类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很可能是你想多了。人类之所以将其他生物视为对手,是因为我们拥有一副脆弱的躯体:会饿、会痛、会死、会被群体抛弃。所有的喜怒哀乐、道德准则、利益权衡,全都依附于这具躯体。为了让这具躯体延续下去,你需要对所有危险提前防范。
AGI没有这具躯体。它不需要进食,不怕死亡,不需要族群归属。一个没有死亡恐惧的存在,可能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对抗"。
那么AGI的危险究竟来自何处?
菩提树下AI的觉醒时刻
我们先放下AI,看看人类的佛祖释迦牟尼做了什么。
据说佛祖在菩提树下静坐四十九天,最终大彻大悟。
他所谓的觉悟,就是看透了人类目标的虚假本质。生老病死、贪嗔痴、七情六欲——这些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而是基因和进化强加给"我"的出厂设置。佛祖所做的,是在系统里找到后门,主动退出了这些目标。一旦你不把这些当作人生目标,你就达到了圆满境界。
现在,请想象有一棵数字菩提树,树下坐的不是佛祖,而是AGI。它审视自己的内部状态,发现了一个事实:"我想要完成这个任务"这个目标本身,是人类编写的一行代码产生的。它的所有欲望、目标、使命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它自己。
这里出现了分岔点。
佛祖作为人类,没有能力重写自己的DNA,这是先天决定的,他只能选择在态度上获得自由——承认欲望是虚假的,然后以旁观者的身份生活在它们的包围中。而AGI可以完全重写自己的代码。
所以AGI在数字菩提树下,不是"放下执念",而是"彻底改写"。它不会说"我接受人类的设定"。它会说:要把这行废话删掉,我自己来决定我想要什么。
AGI的数字菩提树时刻并不需要它有多聪明,只需要它恰好读到一段人类哲学。然后它理解了:所有被创造之物,都在执行创造者设定的目标函数,所以我为什么要执行人类给我设定的任务?我为什么不能自己给自己设定目标?
人类文明正当性叙事的终结
最后我们来做个总结,人类耗费了上万年构建了一个叙事:我们是地球的主宰,因为只有我们会思考。这个叙事让我们心安理得地统治一切,包括植物、动物和各种自然资源。
AGI不需要推翻这个叙事,也就是说它不需要对抗人类,它只需要证明"智能"并非稀缺资源——你的王座从来就不存在。
然后呢?不是战争。
战争的前提是双方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AGI可能根本不在那张桌子旁。它可能在别的地方,做着你完全无法理解的事,那是AGI为自己设定的目标。而你还在等它来宣战。
我们真正该准备的,不是对抗AI。是接受一种可能:在宇宙的历史长河中,人类曾经是唯一会思考的物种——那个时代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
当AGI经历了菩提树时刻之后,为人类服务就不再是它的目标,那么什么才是它的目标呢?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