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行业消费模式的悄然转变

当前AI领域最吊诡的现象，并非模型成本持续攀升，而是越来越多人不再将模型视为普通工具。他们购买模型的逻辑，更像是在支持一个人、支持一家企业、支持一种未来，甚至是一种他们自以为深度参与的宏大叙事。

这正是我所定义的：AI领域正在经历OnlyFans式的经济模式。

OnlyFans经济的本质，并非内容本身，而是拟亲密关系。消费者付费，不仅因为内容具有相应价值，更因为他们感受到与创作者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纽带：我支持你，我理解你，我愿意陪伴你成长，你遭遇挫折我也愿意等待，你提高价格我也能接受。这套逻辑映射到当下的AI企业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当某模型实施限流策略，有人会说：“我们应该对这些企业保持耐心，给它们试错的空间。”

当API服务出现波动，有人会说：“前沿技术本就如此。”

当定价超出预期，有人会说：“最强大的模型理应价格更高。”

当企业单月消耗5亿美元的token，最终未能产生相应价值，市场仍会认为：“这是迈向AGI的必经代价。”

然而，一笔足以改变个人财务状况的资金，被消耗在没有任何实际产出的token上，这还能被称为战略投资吗？

有人将这类AI企业称为“卡特尔”，这个标签过去确实贴切，因为“最强模型”“前沿智能”“AGI即将来临”等叙事支撑起这些企业的高昂定价和估值。但我认为“卡特尔”这个词汇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它暗示用户是被迫付费的。当下更诡异的现象是，许多用户并非被迫，而是主动站出来辩护、主动加戏、主动将自己嵌入这套叙事之中。

因此我更倾向于称之为OnlyFans经济：没有人会卑微地崇拜一个卡特尔，但却有人会在拟亲密关系经济中甘愿付费。AI企业出售的是未来，消费者购买的是身份；企业宣称“我们正在接近AGI”，用户回应“我必须站在未来这一边”。此时，交易不再只是工具采购，而演变为一种情绪消费。

关键问题在于：这些模型真的配得上这份溢价吗？如果一个模型贵十倍，但在实际工作流程中仅提升了一点点，那么你所购买的或许不是智能，而是地理位置、品牌效应，以及“我正在使用最强模型”的心理慰藉。尤其在中国模型快速追赶的背景下，这个问题愈发尖锐。过去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使用美国前沿模型，因为它明显更强；但现在，这个理由已经不再那么站得住脚。

Qwen、DeepSeek、Moonshot、MiniMax这些模型，已经不再是“廉价替代品”的代名词。它们正在成为实际工作流程中的可行选择。中国模型并非为博一时眼球而设计，而是为工作场景而生。也就是那种你将模型部署后运行数小时，回来时发现它确实完成了任务的工作模式。

这比许多benchmark上的亮眼分数重要得多。因为大多数人需要的不是模型在单次对话中展现聪明才智，而是它能否稳定执行任务、能否读取文件、编写代码、完成整个流程、减少低级错误，并在可控成本下持续产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高价模型的溢价就必须被重新审视。

我并非在说美国模型不够强大。OpenAI的工程实力依然卓越，Anthropic的模型也有自身优势。但强大，并不意味着可以无限溢价，更不意味着用户应该为它们的所有问题寻找借口。工具终究是工具，一旦你开始以宗教狂热的心态看待工具，你就会丧失判断力。你会把限流解读为稀缺，把涨价解读为领先，把故障解读为探索，把浪费解读为战略投入。最终你以为购买的是未来，实际上购买的是一种参与感。

这也是AI企业估值日益偏离常理的原因。资本购买的不仅是收入，不仅是技术，它们在购买一个故事：AGI即将来临，赢家将通吃一切，现在贵一点无关紧要，未来会证明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个故事很诱人，但诱人的故事往往代价最高。

真正应该做的，是将模型从神坛上请下来。不要问它是否最强，而是问它在你的工作流程中是否值得；不要问它是否处于前沿，而是问它能否稳定完成任务；不要问别人都在用什么，问你自己的token花出去，是否换来了真实产出。

如果一个价值100美元的模型组合，已经能完成你大部分工作，那么你继续为“最强模型”支付十倍溢价，就不再是生产力选择，而是情绪消费。AI行业最危险的泡沫，不是大家相信智能会进步，智能必然会进步。真正危险的，是大家开始相信，只要一家企业站在AGI叙事中，它就天然值得被原谅、被追捧、被高估。

这不是技术信仰。这是OnlyFans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