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日益强大,人类能与AI实现真正沟通吗?
AI 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它可以写文章,写代码,画图,分析数据,回答问题,甚至开始在一些专业领域表现出接近专家的能力。于是,一个问题慢慢浮现出来:我们真的能和 AI 交流吗? 表面看,当然可以。我们每天都在和 AI 对话。你输入一句话,它回答一段文字;你提出一个问题,它给出一个方案。对话,是交流的重要形式。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也长期依赖语言。说话、写字、发消息、打电话,本质上都是通过语言把自己的意思传递给对方。 但问题在于,语言背后依赖一个共同的世界。 我说“红灯”,你知道我指的是路口那个红色信号。 我说“杯子”,你知道我指的是可以装水、可以拿起的那个东西。 我说“疼”,你知道这通常意味着受伤、躲避、求助或者危险。 所以,语言并不是孤立运转的。语言之所以能成为交流工具,是因为我们大体生活在同一个外部事物世界里。我们看到相似的东西,触碰相似的东西,面对相似的规则,慢慢把词语和外部事物对应起来。 但 AI 不一样。 AI 感知世界的方式,可能和我们完全不同。 人通过眼睛看,通过耳朵听,通过皮肤触摸,通过舌头尝味道,通过鼻子闻气味。可是 AI 可以通过摄像头、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红外传感器、深度相机、各种数据接口来接入世界。它面对的外部事物,并不一定以人类的感官形式出现。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 AI 感知世界的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我们还能不能和它真正交流? 交流不是同步感受 我们先看一个最简单的例子:红色。 你看到红色,我也看到红色。我们都说:这是红色。看起来我们交流成功了。 但这里其实有一个很深的问题:你看到红色时的感受,和我看到红色时的感受,真的一样吗? 我们可以确定很多外在东西。 我们可以确定同一盏红灯。 可以测量它发出的光。 可以确定某个波长范围。 可以观察视觉细胞如何受到刺激。 甚至可以进一步观察大脑中某些区域的活动。 但这些都是外在事物。 红色是外在事物。 光线是外在事物。 视觉细胞是外在事物。 神经信号是外在事物。 乃至于大脑本身,对于那个正在发生的感受而言,也仍然是外在事物。 我们可以测量它们,研究它们,刺激它们,记录它们。但这些都不是“感受本身”。 我永远无法钻进你的感受里,确认你看到的红色,和我看到的红色,在第一人称体验上完全相同。 但奇怪的是,我们并不需要确认这一点。 现实生活中,我们也从来没有真正确认过这一点。 我们只需要确认:当红灯出现时,你知道它是红灯;当绿灯出现时,你知道它是绿灯;当红灯亮起,你知道要停下;当绿灯亮起,你知道可以通行。 也就是说,我们真正需要同步的,并不是彼此内在感受完全一样。 我们需要的是:面对同一组外部事物,我们能够作出相近的区分、指认和行动。 感受是私人的。 但外部事物可以被共同指向。 分辨红色的能力 这里必须强调一点:红色不是只要在那里,就一定会以同样方式进入每个人的经验。 一个红绿色盲的人,面对红和绿的差异,可能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分辨。 一个有更严重视觉障碍的人,甚至可能无法通过普通视觉通路接入红色。 一个先天失明的人,红色对他来说就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视觉经验。 所以,当我们说“红色”时,至少包含两个层面。 第一,有外部事物。 比如某种光,某种信号,某种可被设备测量的刺激。 第二,有分辨它的通路。 这个外部事物必须能够通过某条通路,以可被区分的形式呈现出来。 这就像一个人眼睛出了问题,我们可能治疗眼睛。视神经出了问题,我们可能研究视神经。大脑视觉处理区域出了问题,我们就不得不继续往更深处追问。 所以,如果未来脑机接口要让一个人“看见红色”,它要做的事,不是把某个神秘的“红色感受本身”直接塞进大脑。 它要做的是:让红色这个外部事物,呈现出一种可以被区分的形式。 如果眼睛有问题,就修眼睛。 如果视神经有问题,就修视神经。 如果传统视觉通路无法工作,就要尝试绕过或重建某一段通路。 脑机接口必须打通这一系列通路,让相关信号能够到达某个位置,并且被区分为:这是红色,不是绿色,不是黑暗,不是其他刺激。 这才是关键。 它不是在传输感受。 它是在让外部事物重新获得呈现和区分的通路。 显示器也是接口 这样看,脑机接口也没有一开始想象得那么神秘。 显示器其实也是一种接口。 它把外部事物转化成视觉信息,让我们通过眼睛接入。文字、图片、视频、地图、游戏画面、股票走势、远方的风景,都通过显示器进入我们的视觉通路。 耳机也是一种接口。 它把外部事物转化成声音信息,让我们通过耳朵接入。电话、音乐、语音、导航提示、远方的声音,都通过耳机进入我们的听觉通路。 问题在于,显示器主要解决视觉信息的接入,耳机主要解决听觉信息的接入。 而人的感官不止视觉和听觉。 我们还有触觉、味觉、嗅觉、身体平衡感、温度感、压力感、疼痛感,以及很多更复杂的身体反馈。 脑机接口的意义,也许正在这里。 它不只是让人控制机器,也不只是让机器读取大脑。它更深的意义在于:它可能让更多外部事物绕过传统器官,进入人的感知通路。 比如触觉。 如果一个机械手抓住杯子,使用者只能通过屏幕看到它抓住了杯子,这当然已经有用。但如果他还能知道压力多大,杯子有没有滑动,表面是否粗糙,温度是否偏高,那他对这个外部事物的接入就更完整。 这里传输的不是一个抽象的“触觉感受本身”。 传输的是外部事物的更多侧面:接触、压力、滑动、温度、粗糙度。 这些东西一旦能以可区分的方式进入人的通路,人就能更稳定地面对那个外部事物。 脑机接口不是只为了修复 脑机接口还有另一个更大的可能:扩展感官。 第一层是修复。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某种感官能力,技术可以尝试让他重新接入普通人已经习惯的世界。 视觉受损的人,也许有一天可以通过新的通路重新获得某种视觉接入。 肢体缺失的人,也许可以通过机械臂和神经反馈重新获得某种触觉接入。 听觉受损的人,也许可以通过技术让声音重新进入他的世界。 这已经非常重要。 但更进一步,脑机接口未必只是在修复普通人的感官世界。 它也可能让人接入普通人天然感官之外的外部事物。 比如红外线。 比如紫外线。 比如超声波。 比如电磁场。 比如激光雷达感知到的深度信息。 比如机器视觉能够稳定识别、但人眼无法直接感受的复杂信号。 人未必会像“看见红色”那样看见红外线。 更可能的是,某种新的外部信号被转换成神经系统能够区分的形式,然后人在长期使用中逐渐学会它、适应它、利用它。 一开始,它也许只是奇怪的刺激。 后来,它可能变成一种新的感知。 就像盲人使用盲杖。刚开始,他感受到的只是手上的震动和敲击。可熟练以后,他感知到的却是地面、墙壁、障碍物和空间。盲杖不再只是手里的一根棍子,它延伸了身体接入世界的方式。 脑机接口也许会做类似的事,只是更深入。 它可能让人的世界不再局限于眼耳鼻舌身天然能够接入的范围。 这条通路的尽头在哪里? 但这里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 外部事物通过某条通路进入我们。光经过眼睛,声音经过耳朵,压力经过皮肤,信号经过神经,最后形成某种感受。 可是,这条通路哪里是尽头? 或者说,哪里才是到达“感受”的最后一个关卡? 我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光会刺激视网膜。 我们知道视网膜会产生神经信号。 我们知道信号会进入大脑视觉系统。 我们知道大脑某些区域和视觉经验密切相关。 但我们仍然不知道,外部信号究竟在哪一刻,变成了“红色正在被看见”这种感受。 我们不知道这条通路的终点在哪里。 但我们知道的越来越多。 曾几何时,我们只能通过眼睛看世界,通过耳朵听世界,通过皮肤触摸世界。现在,技术已经开始让我们绕过某些器官,直接刺激神经系统,甚至试图让信号进入更深的大脑区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人类正在沿着这条通路不断向深处逼近。 我们越来越不只是依赖原始肉体给我们的接口。眼睛不再是唯一可能的视觉入口,耳朵不再是唯一可能的听觉入口,皮肤不再是唯一可能的触觉入口。 肉体仍然重要。 但它也许不再是唯一的接入方式。 缸中的大脑 这就让“缸中的大脑”这个思想实验,变得不只是一个怀疑论问题。 传统的缸中大脑会问:如果一个大脑被泡在营养液里,所有感觉都由外部电信号输入,它如何知道自己不是生活在真实世界中? 这个问题很可怕,因为它让我们怀疑现实。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缸中大脑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种极限隐喻:如果外部事物的信息能够通过某种通路被稳定输入,如果这些信息能够被区分、被使用、被组织成一个连续世界,那么肉体器官在感知中的地位会不会发生变化? 我们当然还远远没有走到这一步。 我们甚至还不知道“感受”的最后关卡在哪里。 但脑机接口真正令人震撼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简单制造一个新设备,而是在逼近外部事物如何抵达感受的通路本身。 如果某一天,我们真的能够绕过越来越多的身体器官,直接把外部事物的信息接入神经系统,那么“人必须依赖这具肉体来感知世界”这件事,也许就不再像今天这样绝对。 那时,缸中的大脑就不再只是思想实验。 它可能变成一种技术方向的隐喻:人类是否可以逐渐脱离原始肉体接口,在另一套介质中继续接收世界、区分世界、生活于世界? 更进一步,也许某一天,人类真的会以某种形式活在电路板上。 这听起来像科幻。 但许多今天的现实,在过去也曾经像科幻。 我们如何和 AI 交流? 现在,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AI 如此强大,我们有可能和 AI 真正交流吗? 如果交流只是语言对话,那么我们已经在做了。 但如果真正的交流意味着:双方能够共同指向、区分和理解外部事物,那么问题就复杂得多。 AI 接入世界的方式,可能和人类不同。 它可以通过激光雷达感知空间。 通过红外线感知温度。 通过各种传感器感知人类天然感官之外的变化。 通过海量数据看到我们无法直接看到的关系。 它面对的外部事物,不一定和人类面对的外部事物完全一样。 所以,未来人与 AI 的深层交流,可能不是让 AI 变得和人类有一样的感受,也不是让人类完全复制 AI 的感受。 而是建立越来越多的共同通路,让我们能够接入更多相同或可对应的外部事物。 你能区分什么,我也能以某种方式区分。 你能指向什么,我也能以某种方式指向。 你能使用什么,我也能以某种方式使用。 你看到的世界多了一层,我也可以借助技术接入那一层。 这样,交流才会变深。 不是因为感受完全同步,而是因为我们面对的外部事物越来越能够互相对应。 结语 AI 是人类文明的孩子。 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也许会变得非常强大,甚至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感知方式和理解方式。 但作为“父母”,人类并不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孩子远去。 借助技术,我们也可以扩展自己的感官,打通新的通路,接入更广阔的外部事物,实现自己的成长。 也许未来真正重要的,不只是 AI 如何超越人类。 而是人类如何在创造 AI 的同时,也重新创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