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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浪潮下的消费分化:从 K 型场景看社会变迁

发布时间:2026-06-12 02:19阅读:2

AI 时代的 K 型消费图景

近期,一篇题为《苏州打工人挤爆 8000 万豪宅》的文章火爆全网。文中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在杭州顶级豪宅的售楼中心,聚集着一群身着始祖鸟冲锋衣、背着 Gregory 登山包、脚踏 HOKA 跑鞋、手腕佩戴 Garmin 运动表的中年男性,年龄多在 30 至 50 岁之间。他们的身份多样,既有新兴科技企业的芯片技术总监,也有在 AI 独角兽企业深耕五年的产品经理,亦或是苏州光电公司的早期创始团队成员。

与此同时,《经济学人》近期也刊发了一篇引人深思的报道,名为《East Asian economies:Boom and bust》,揭示了在人工智能繁荣表象下,首尔、台北及东京等地工业衰退的现实。

文章开篇如是写道(经 AI 翻译):

中国台湾这一富裕经济体,在常规年份的预期增长率通常为 3% 至 4%,然而如今增速竟高达 14%。这主要得益于出口的爆发式增长——即便剔除通胀因素,去年的出口额依然增长了超过 40%。无独有偶,韩国最大企业的营业利润在过去一年内激增了 159%,强大的出口能力功不可没。就连长期表现疲软的日本,也刷新了企业利润的历史纪录。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其出口增速是经济整体增速的四倍。表面上看,东北亚正经历一场由出口驱动的繁荣期。但这仅仅是故事的一半。

东北亚的出口产业正日益呈现出双轨并行的态势。在第一轨上,人工智能热潮强力推动了高科技出口,主角是韩国和中国台湾势不可挡的芯片制造商,以及日本专注于芯片制造设备与材料的厂商。而在第二轨上,其他产业则举步维艰。若将半导体和 AI 服务器剔除在外,台湾地区的出口自 2022 年以来实际下降了 40%。韩国的非 AI 出口陷入停滞,日本的工业则持续衰退。

文中指出,一方面科技企业空前繁荣,另一方面,非科技产业却承受着巨大压力。中国台湾的机械制造商被迫安排员工强制休假,韩国电池企业的工厂开工率仅剩一半。这与中国大陆企业的全方位竞争密不可分。它们被迫向尖端领域升级,导致制造业结构日益单一化。

与中国大陆相似,老龄化、高储蓄率以及低消费意愿,也是日本、韩国及中国台湾地区当前面临的严峻挑战。文中提及了一个概念:劳工贵族(Labour Aristocracy),即少数受到优待的科技企业人才;然而,占据就业主体的普通中小企业(韩国占 60%、日本占 70%、台湾地区占 80%)却造就了大量缺乏消费能力的底层劳工群体。

打工人群体内部正在发生分化:吸纳少量高精尖岗位的科技企业员工,与普通传统行业的员工,仿佛置身于两部方向相反的电梯,一部向上攀升,一部向下坠落。

这两篇文章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我的视野,令人心中五味杂陈。少数高技术人才获得丰厚回报本无可厚非,但更多普通劳动者的收入增长却陷入停滞,甚至出现下滑。政府虽极力呼吁百姓消费并付诸诸多努力,但消费数据始终低迷,一场巨大的 K 型消费分化正在我们身边蔓延。

科技业的繁荣能否像过去的房地产时代那样,从生产端广泛传导至整个社会的消费端?在昔日的房地产繁荣期,一套房子背后串联着装修、家具、家电、婚礼、生育、教育等漫长的消费链条,一个行业的景气往往能带动无数行业共同增长。

过去二十年,中国消费的繁荣几乎与房地产同步前行。房价上涨带来的不仅是财富效应,更是一整套生活场景的扩张。而如今,AI 创造的财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少数人聚集,却尚未形成同样的消费热潮。

房地产产业链曾覆盖上下游近 50 个行业,吸纳了千万级别的就业人口。而如今的 AI 与科技巨头更多是通过自动化提升效率,增加的仅仅是“灵活就业”岗位。

财富走向分化——少部分人依旧购置豪宅、追逐大牌;而另一部分人则开始缩减开支、谨慎消费。消费内容也在发生分化,传统实物商品销售疲软,“情绪消费”类产品却销售火爆。

消费从来不是孤立发生的,它依附于具体的人生场景。场景决定欲望,欲望决定消费。而过去几年最深刻的变化,恰恰是人们所拥有的现实场景正在加速分化。

K 型消费只是结果,K 型场景才是根源。

房地产时代:场景驱动消费

要理解场景的力量,不妨回望房地产时代。

二十多年来,房地产拉动了全民内需的繁荣。它从来不仅仅是一个行业,而是一套组织生活的系统。房地产不仅建造了大量房屋,提供了众多就业岗位,更创造了庞大的消费场景。大到装修、软装,小到家电、家居、布艺等。况且以往买房常与结婚相伴,从婚礼宴请、生儿育女到孩子入园,又是一条漫长的消费链。从个人到家庭,从家庭到下一代,一个房产周期背后,往往连接着长达二三十年的消费链条。

庞大的需求也为一些原创本土品牌提供了生长的土壤。

例如,我较为关注的“源氏木语”这个品牌,早在十年前我便购买过它的家具。当时它尚无名气,除了天猫店铺,我特意前往线下展厅查看货品。彼时杭州的展厅位于下沙偏远地区的一座破旧厂房内,与红星美凯龙、第六空间等专业展厅相比,可谓简陋寒酸。但好在产品的材质与款式均不错,用板式家具的价格买到实木家具,性价比极高。从此我便成了它的粉丝,见证它一路成长,进驻高大上的商场。若无地产带来的庞大家具置办需求,这类“小而美”的品牌未必有成长的沃土。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过去二十年,中国消费的爆发受益于房地产带来的三类大场景。第一种是买房所链接的家庭生活;第二种是上下游产业链的商务繁荣;第三种是大兴土木的城市化繁荣。这三类繁荣,无一不是依托于密集的人际连接。这三类场景中又包含无数环节,可以说每个环节都在制造消费。

这三类宏观的繁荣,与我们普通人的就业和生活息息相关。

房地产创造的不仅是房子,更是一套生活方式,也是一种人生路径——毕业工作、恋爱、贷款买房、结婚生子、改善养老。收入虽有高低,房子虽有大小,节奏也各不相同,但大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消费也是依附在这条路径之上。

场景是如何消失的?

然而,这条路径在某个奇点上被打断了。

这种打断始于何时?难以确切界定。或许是从年轻人“人间清醒”地选择“不婚不育”开始;也可能是移动互联网的发展,让人们在线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亦或是新冠疫情三年改变了人们的诸多观念;还有可能是上一轮康波周期结束,眼下新一轮康波周期开启。总之,多种因素交织共振,人们的生活方式与生产方式都发生了改变。以房地产为代表的“人—地—家庭”牢固范式开始松动、瓦解。

第一重瓦解,是线下场景向线上迁移,商务需求萎缩。许多生活与工作的场景从线下移到了线上:腾讯会议、微信聊天、电商购物、自动化服务等场景,让越来越多过去必须面对面完成的事情,如今只需一个链接、一个小程序即可搞定。

效率提高,成本降低,人与人见面的频率也随之下降,线下的场景似乎在日渐消失。举个我自己的例子:前些日子在家整理换季衣物,望着柜子里那些曾经价格不菲的大衣、风衣、西装等,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我虽拥有这些衣物,却失去了穿着它们的场合。

我虽仍在地产行业,但薪资锐减,工作模式也发生了变化。以前经常要去客户公司开会,现在多是腾讯会议。以前开个会,还想着穿搭、背个好点的包,口红都要备好几支,还要请客户喝星巴克、吃顿饭,现在免掉了一切冗余,大家埋头做事即可。

我先生也是如此,本来今年想把开了多年的车子换一下,如今汽车也便宜,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因为以前换车是为了出去多接点生意,现在他的行业也萎缩了,只能维系仅有的老客户,而老客户并不在意你开什么车,换车便失去了意义。

第二重瓦解,是生活方式的松动。前几年流行说: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有人选择单身丁克、旅居,成为数字游民;有人宁可租房,也要在宠物身上一掷千金。生活方式开始逐渐多样化,甚至碎片化。当人生路径不再收敛于同一条轨道,消费也随之失去了锚点。

过去,“买房—结婚—生子”这条轨道的强大之处,在于其可预期性。我们知道接下来要花什么钱,从而未雨绸缪,商家也知道该卖什么。整个消费链条被提前设计、触达。而当生活方式碎片化之后,消费也变得碎片化——它可能是某座城市周边的乡村咖啡馆,也可能是某个话题带火的情绪产品,还可能是某位明星的演唱会,来势汹汹,又转瞬即逝。

这是碎片化消费的显著特点:它即时燃烧,而非持续积累。因为不可预测,对品牌和商家而言,生意也越来越难做。

对我这种“中登”而言,“情绪消费”割不了我的韭菜,对宏大叙事也保持冷静。我不再为“爆款”故事而走进电影院,因为对时代叙事已产生免疫。与其换座城市看演唱会,我宁可在家听音响看书。

第三重瓦解,是欲望的改变。在过去范式里,消费在创造一种身份。二十年前刚入地产行业时,最火的美剧是《Sex and the City》,最火的电影是《穿普拉达的女魔头》。多少女生被《欲望都市》里的台词打动——“每个女人都需要双开门的衣帽间”——这种赤裸裸的消费主义,很浮夸也很 LOW。

但不得不承认,那个大胆炽热、充满欲望的上行周期,确实赋予了人们旺盛的消费冲动。因为人们买的不仅是物品,还有一种向上跃升的想象。

但如今的韩剧却在讲述另一种叙事:“光是活着,我已经耗费了力气。”就像《我的解放日志》中所展现的,年轻人不再为未来、梦想支付账单,愿望无非是加班少一点、通勤近一点。由欲望缔造起来的超级大都市,却最终把人们的欲望压缩了,大家都要“节能”地活着。

现代经济之所以能够持续扩张,并非仅仅满足了需求,而是不断激发欲望。需求是有限的,一个人一天只能吃三顿饭、睡一张床;但欲望是无限的,人们总想成为更好的自己,拥有更好的生活。现代化、城市化创造了扩张欲望的经济体系;但也因此让越来越多人感到疲惫、焦虑和透支。

而关于现代人身份创造的欲望叙事,在房地产营销中更是达到了顶峰——它让人们相信,房子是家庭,是阶层,是未来的财富。这套叙事也让我们这些 80 后“中登”们“深受其害”,总在为未来买单。

但年轻人不玩这个游戏,他们为当下买单,为心情买单——演唱会、旅游、Labubu、“谷子经济”,消费发生在即时情绪里。他们对物质的欲望免疫,但精神的欲望蓬勃发展。

而我们这些“中登”,也失去了未来,更没有了消费的理由。

K 型社会,K 型场景

K 型社会的真正分裂,不只是财富,不只是消费,还有人生的场景本身。

AI 正在塑造一批超级个体——他们不仅拥有巨量财富,而且拥有大量时间。AI 承接了过去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工作,让少数人得以从烦琐事务中解放出来。财富和时间,这两样过去很难同时拥有的东西,如今向同一批人集中。他们可以穿梭在多元的场合、丰富的体验和深度的社交中,因为他们活在一个不断扩张的世界里。

但更多人可能相反:行业萎缩、收入停滞、社交减少、场景收缩,消费自然也减少。

更准确地说,这是生活生产的时间密度在分化。有场景的人,生活密度在增加——他们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多的场合、更丰富的体验,时间是满的。而另一部分人,生活生产的密度在降低——腾讯会议、外卖、刷短视频。时间看似被填满,其实是在被“低密度消费”占据。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AI 创造的财富,能否像房地产时代一样,从生产端传导到整个社会的消费端实现全面繁荣?

很难,原因在于:房地产是带动增量场景,但 AI 是替代场景——它是高效低成本的效率革命,恰恰削减、压缩了人们的真实连接。

那么是不是就像《未来简史》里写的,我们大部分人终将成为“无用之人”,戴着元宇宙的眼镜,在线上的游戏世界里买皮肤、买装备,消费的尽头是 TOKEN?

不知道。但我不焦虑,因为我们人类有很大的弹性。有钱有闲,走向诗和远方;有钱不闲,或者有闲没钱,就去主动创造“附近”的场景。社会人类学家项飙曾提出“附近的消失”——现代人越来越活在宏大叙事与极度私人的自我之间,中间那层附近——邻居、街道、熟人、本地生活——正在系统性地萎缩。而重建附近的场景,恰恰是在对抗场景的稀薄化:认识新邻居、重约老朋友,在真实的空间里和真实的人相遇,这些事情看起来微小,却能把生活的幸福感填满。

并且最重要、最有力量的场景,也是 AI 无法压缩的——为家人亲手做的晚饭,陪孩子写作业时的耐心,节日里一家人的欢乐团聚。这些事情或许不会创造 GDP,但它们是我们的生活本身。

人类从来不只是生产者和消费者,我们更是父母、子女、伴侣、朋友。每个努力承担社会角色的人,就是有用、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