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退潮与AI冲击：大学教育的新方向在哪里？

近年来，全球局势动荡不安，跨国人员流动和国际交流明显放缓；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的飞速进步，正在重塑学习方式……

不少学生和家长感到迷茫：现在该如何学习？要塑造哪些能力，才能从容地迎接未来？

正值高考时节，吴小莉探访上海纽约大学，与校长童世骏深入对话，基于多年的教育实践，探讨当前教育的变革与青年成长的路径。

国际往来减少

跨文化素养，反而显得更宝贵了

上海纽约大学是中国首所中美联合创办的研究型高校，成立于2012年，由华东师范大学和纽约大学共同设立，是纽约大学全球网络中拥有学位授予权的三大校区之一。

作为中美教育合作的典范，上海纽约大学吸引了全球 70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学子，中外学生比例接近 1:1，浓厚的多元文化环境是校园最突出的特色。

如今国际交流整体趋冷，这所专注跨文化教育的学校，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现在办学确实更加艰难，但正因如此，也显得更为重要。”童世骏坦承，国际交流遇冷只是暂时的，未来世界对中国的认知是必然的。他认为，等到全球协作重新升温，具备跨文化视角和跨国沟通能力的人，将成为关键的引领者，“正是这样的经历，让拥有跨文化能力的人才变得稀缺，也愈发珍贵。

近几年，美国收紧了留学生签证，中国年轻人的赴美热情也在减退，过去学生选择上纽大读书，是为了走向美国、走向世界，但现在去美国面临一些不确定性，学生们还有哪些可选的路径？

童世骏指出，全新的方向正在兴起。

“虽然以前许多国际学生来中国读书，是因为外资、合资企业众多；中国学生到中外合作学校读书的一个重要目标是，去美国的中美合作企业。尽管这些就业机会比以前少了，但其他领域还未充分挖掘，一个是国际组织，中国现在对国际组织的贡献很大，但我们的人才输出，其实远远不够；第二个是一带一路，一带一路其实需要大量精通国际交流的人才。”

时代在变迁，拥有跨文化能力的人才，只是舞台变了，价值从未消失。

从长远看，各种全球性挑战，都需要全人类携手应对。童世骏主张“让世界成为你的课堂”，要学习的是广阔世界的各种现象，要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我们应该多思考自己的价值，如何得到更大的发挥，实实在在地为他人、为社会、为世界，做一些我们能做而别人不一定能做的事情。”

真正的蜕变

源于 “与不同的人共处”

在当下，学习不仅是专注书本，在多元文化校园中，身边的同龄人也是宝贵的学习源泉。

上海纽约大学保持中外学生均衡分布，51%的中国学生和49%的外国学生，推行混合住宿，不鼓励同国籍学生聚集，营造多元共生的环境。

谈及招生选拔标准，童世骏介绍，学校更偏爱有好奇心、愿意主动交流、具备自主性的学生。“有些学生成绩非常突出，但习惯事事被安排，就很难适应我们自由开放的教育模式。”

不同文化、学习方式的年轻人朝夕相处，形成了双向促进。童世骏观察到，中国学生勤奋自律，带动国际学生加快学习进度；海外学生轻松从容的心态，也让国内学子懂得劳逸结合。

当然，融合过程也不免出现摩擦，部分学生受语言、文化差异影响，容易产生压抑感。在他看来，这恰恰提示大家：独立思考、主动沟通、适应变化，是当代青年必须补足的基本能力。

学校开设的标志性课程 GPS（全球视野下的社会），专门引导学生阅读不同文化经典、探讨社会议题，课堂上观点碰撞是常态。

“有分歧就充分表达、理性辩论，只要愿意对话，矛盾就不会走向对立。” 童世骏表示，这门课程的目标，就是培育有根基的世界公民，心怀全球的爱国主义者。

AI愈发像“导师”

人类教师与线下课堂

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AI如今不仅能解答疑问，还能主动提出问题、进行深度对话。许多学生遇到困惑后，第一时间都会寻求AI帮助，师生面对面交流的频率持续降低，这也成为整个教育界热议的难题。

在童世骏看来，AI的兴起，转变了教师的角色。“如今老师不能再单纯依靠知识储备立足，必须比学生更善于学习。”知识获取的门槛已大幅降低，学生借助工具掌握的信息，未必少于老师。

“大学教育依然是有必要的，因为大学教育不仅是学习，而是guided（引导）的、是disciplined（训练有素）的、是inspired（激发）的、是shared（分享）的，我在学习前面加的这几个词，要做好这些，是不容易的。”

童世骏强调，学校并不排斥AI工具，而是鼓励学生使用，并且近期研究在接入主流大语言模型时，增设学校专属引导内容，“当学生问一个问题的时候，会有更多的引导，它会让你不急着从大语言模型那里得到答案，让你自己先做一些探索，让大语言模型真正成为一个教育过程，不仅仅是一个提供答案的工具。”

全球化的节奏在调整，AI的能力在进化，时代永远处于变化中。身为西方哲学研究者，童世骏认为，人类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拥有的可能性多，如何让一代代的个体，能够承接这些可能性，并不断把它转化为现实，就是通过教育。

“这些孩子很可能活到22世纪，那个世界的精彩程度，是我们这代人完全想象不到的，在这样精彩的世界当中实现自己的价值，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童世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