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怎样为人工智能注入新动能？

作者｜张建珍

在今年全国两会召开期间，“人工智能+文化”成了代表与委员们频繁探讨的热点话题。“十五五”规划纲要清晰指出要全面落实“人工智能+”战略，着重指出需推动人工智能和文化建设深度融合。在这股由技术引领的时代浪潮里，文化绝不仅仅是人工智能的“应用领域”或“被重塑客体”——正相反，它是这轮技术变革中极为关键的“赋能要素”。在医疗、工业及物流等行业，人工智能攻克的是效能与精确度的“硬性”难题；但在文化范畴内，人工智能应对的则是内涵、情绪及人性。正是此种独特性，注定了文化能为人工智能演进给予最独到、最无可取代的价值依托。

文化给人工智能构筑了内涵与情绪的“演练场”。人工智能的升级，实质上是一段从“运算”迈向“认知”，再迈向“领悟”的路径。工业场景下，人工智能的使命是甄别瑕疵、优化路线，目标明晰且可度量。但在文化创作里，人工智能应对的却是内涵的塑造与传递。当人工智能踏入这一领域，它必须学会应对内涵的含糊性、解读的差异性、价值的相对性。一幅画作里的留白、一首诗歌中的韵味、一部影片里的情绪张力，这类难以量化的元素，正是训练人工智能迈向更高级智慧形态的“必经之路”。我们将其称作“内涵敏锐度”的培育——使算法不仅明白“像啥”，更尝试领悟“代表啥”。同时，文化为人工智能融入了必不可少的情绪维度。人工智能不具备情感，可当其介入文化创作时，它必须学会辨识情绪表达、领会情绪逻辑、制造情绪符号。此过程虽非真实的情绪体验，却可让人工智能更优地契合人类的情感诉求。尤其在老龄化社会的背景下，老年群体在情感陪伴、精神抚慰层面的需求不断攀升，具备情绪理解力的人工智能，必将在银发经济里发挥无可取代的作用。

文化给人工智能开拓了全民参与的“试验田”。若说内涵与情绪的维度是文化对人工智能的“纵深”滋养，那我国庞大的文化消费市场，则给人工智能给予了“横向”的试验场。从创作到传播、从教育到文旅，文化领域构筑了一条极长的价值链——创意构想、素材生成、制作生产、传播分发、衍生开发、受众互动——每个环节皆能嵌入人工智能的能力，也均催生出对人工智能技术的新诉求。在创作端，人工智能正极大改变内容生产流程，使普通创作者能以极低成本生成高品质文化产品，进一步拓宽了全民创作的界限；在传播端，人工智能驱动的精准推送让文化内容高效抵达目标受众；在文旅端，沉浸式体验、数字孪生技术让文化遗产变得可感知、可交互，故宫博物院对《千里江山图》的动态展示、各地博物馆的沉浸式数字展，给人们探索传统文化提供了崭新可能。这种“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良性循环，正是文化赋能人工智能的鲜活实践。更关键的是，文化场景的全民参与性，促使人工智能技术能在最广泛的人群中接受测试、反馈与迭代。

不过，文化赋能人工智能演进的历程并非毫无波折。文化建设领域暴露的一些矛盾与问题，如产业层面的结构性失衡、资源要素的“马太效应”、版权困境、主体性的挑战等，促使我们重新审视人工智能的演进方向与治理逻辑。同样，历史也告诫我们，文化与技术的关系绝非单向的“技术决定论”，而是复杂的双向构建过程。立足当下、面向未来，让文化真切赋能人工智能演进，需在制度创新、平台建设、人机关系、跨界融合、人才培养等诸多维度协同发力。这既是回应现实困境的必然诉求，也是把握时代机遇的战略抉择。

其一，以制度创新捍卫原创尊严。人工智能时代的版权困境，实质上是工业时代的版权制度与数字时代的创作方式之间的脱节。化解此困境，需尽快构建契合人工智能特性的版权规范——明晰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规范训练数据的授权运用，建立人工智能创作作品的标注机制。更根本的，是要在制度层面确立一项基本原则：技术进步绝不能以损害创作者的合法权益为代价，算法的“学习”不可沦为对原创的无偿掠夺。让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尊重创作的尊严，让每一项制度设计都捍卫原创的价值——这是人工智能时代文化繁荣的制度根基。

其二，以平台建设盘活文化数据价值。文化数据的碎片化、部门化、孤岛化，是制约人工智能时代文化创作的瓶颈之一。从顶层设计着手，构建国家级的文化数字资源平台，打破部门壁垒，降低创作者的搜寻成本，让沉睡的文化资源切实转化为可被激活的智慧。建设特色文化基因数据库，为各民族纹样、传统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建立数字化档案——此类“数据底座”的搭建，将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创作给予丰富且规范的素材支撑，也能够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获取新的生命形态。

其三，以人机协同重构创作主体关系。人工智能时代，人与工具的关系亟待重新界定。人工智能可提供选项，但选择权永远在人类手中；人工智能可生成内容，但价值判断必须由人完成。理想的人机关系，应是“结对帮扶”式的协同：人类负责创意引领、价值判断、情感表达，人工智能负责技术实现、效率提升、方案生成。对技术要“敞开怀抱”，同时“坚守人自身的主体性”——这既是艺术创作的准则，也是人工智能时代人类与技术相处的智慧。更深一层看，我们有责任探寻人机协同的伦理边界，去挑战算法可能引发的审美同质化，在技术逻辑中融入人文精神的基因。

其四，以跨界融合拓宽文化价值空间。文化的生命力在于流动与交融。应进一步深化新大众文艺与文旅、文创、科技等领域的深度融合，创新打造“微短剧+文旅”“网络文学+IP衍生”“网络游戏+传统文化”等发展模式，培育数字文博、沉浸式演艺、智慧文旅、虚拟文化社区等人文经济新业态。借由跨界融合推动“文旅体商深度融合”，让文化在更广阔的场景中释放价值，让“体育搭台、文化唱戏、旅游引流、消费升级”化为现实。这既是文化产业自身发展的需求，也是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应有之义。

其五，以人才培养夯实创新发展根基。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创作，呼唤复合型人才——既要懂艺术创作，又要懂技术逻辑；既要领悟传统文化，又要把握数字时代审美。搭建多元化、专业化人才培育平台，联动高校、行业协会、头部机构，开展创作技巧、版权保护、海外传播等专项培训，重点扶持青年、基层、素人创作者。同时，健全人才评价与激励机制，打破身份、学历限制，完善人才成长通道，营造“人人能创作、个个出精品”的良好行业生态。让每一个有创意的人皆能借助技术的力量达成自己的艺术梦想——这才是人工智能与文化建设相结合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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