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笼罩下的德黑兰日常图景

【原标题】战火笼罩下的德黑兰日常图景

夜色再次沉甸甸地覆盖伊朗首都德黑兰。

厄尔布尔士山脉尚未消融的积雪，在零落星光映照下泛出微弱而冷冽的白色光泽，让人很难想到远方天际线上，曾有油库烈焰冲天、绝望燃烧。直到如今，空袭的阴霾与敌机威胁仍未真正从这座城市上空散尽，炸弹留下的创伤清晰分布在这座千万人口都市的不同地带。但在德黑兰的角角落落，城市灯火依旧透出温度，维系着日常生活。塔季里什集市灯下依然人流密集，革命大道昏黄路灯旁仍有人怀抱对知识的热望低头翻看旧书，千家万户的灶火上，香气四溢的饭菜仍在锅里翻滚，发出咕嘟作响的声音。

2月28日，伊朗遭遇袭击。此后连续数天，冲天火焰和巨大爆炸声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3月1日夜间，一声轰鸣震得记者居住的楼体猛烈晃动。推窗瞬间，刺鼻焦煳味迎面袭来，战机轰鸣与防空拦截声交替响起，火光不时映红天边。

3月29日，德黑兰城区一角。（沙达提 摄）

这段时间，美以联合打击十分密集，袭击范围覆盖首都及多座省会城市。战事发生后，加油站、大学校园、居民区、医疗机构等非军事设施都接连传出爆炸。3月初一个周日，德黑兰及周边四处大型油库和一个关键石油物流枢纽遭受猛烈轰炸。第二天清晨，当这座城市醒来时，市民绝望地发现天空被厚重有毒黑烟完全笼罩，如同灾难电影里的末日画面真实上演。黑色黏稠的烟尘落满宽阔街道、停放车辆和住家的阳台，刺鼻有毒的空气弥漫在城市每个角落。

当一场少见的春雨落到这座千万人口的大都市时，雨水与空气中高浓度化学物质混合，形成腐蚀性极强的酸雨。许多市民清晨醒来时，喉咙剧烈疼痛、双眼像被火灼一般刺痛，一些患有哮喘等呼吸系统疾病的脆弱人群更直接面临生命威胁。即使到了正午，由于阳光被浓烟严严遮住，整座城市仍陷于阴沉之中，居民不得不开启室内照明才能看清周围。有市民把这种令人窒息的生存状态形容为“让人不寒而栗的末日世界”。

在德黑兰北部一栋高层公寓中，一位28岁的女作家公开了自己的战时日记：当敌机以几乎令人窒息的几秒间隔呼啸掠过时，她和为彼此取暖而搬来同住的四名朋友，会下意识蜷缩进公寓内部一根混凝土承重柱与储物柜之间的狭窄空隙。这个并不是真正防空洞的角落，却成了他们面对死亡威胁时唯一能抓住的心理安慰。她坦言自己已严重失眠，甚至因“害怕在睡梦中出事”而不敢睡去。为了把真实情况传递出去，她只能冒险借助微弱信号发送日记。

对她以及许多普通伊朗人来说，这样的生活不只是担心导弹落在头顶，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精神上的疲惫。这种持续紧绷的状态，自今年年初骚乱以来就没有中断。社交媒体上，有人说自己已被“孤立感和不确定性耗尽，对未来无休止的担忧彻底主宰了生活”。一位朋友感叹，他们这一代人仿佛已经“经历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坏事”。

与此同时，美国制裁与动荡局势使伊朗里亚尔不断贬值，进一步加大了民众的生活压力。商人萨赫拉迪对记者说：“光是运费上涨就够让商人头疼了，但生意还得继续，货物还得送进市场。这是对国家最起码的贡献。”

3月7日夜间，十几辆出租车停在甘地医院献血中心门口，记者看到年轻女孩和中年男子排队为伤者献血。身穿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来回忙碌，一位护士擦着汗说：“大家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为空袭中受伤的同胞献血，这样的场景让人动容。”从中可以看到伊朗民众的坚毅与互助：即便远离前线，他们也通过这样的微小行动汇聚起团结的力量。

战事并没有完全切断城市运转。伊朗朋友阿尔曼告诉记者，目前德黑兰物资供应充足，水电运行正常。为了保证民众生活秩序，政府投入了大量精力。

随着3月21日伊朗新年将近，德黑兰一些大型商场和超市重新开门营业，街头车流与人流逐步回升。店面内灯火明亮，百货摆放齐整；地铁站口，乘客照常排队进站；公交车上站票乘客增多，多数人神情沉重，却仍继续日复一日的通勤。城市部分区域仿佛正努力“重新启动”，试图在战火中找回生活原本的节奏。

纵横分布在城市地下的德黑兰地铁系统，正是这座城市慢慢摆脱失血般麻木、重新恢复生机的见证。作为中东地区规模最大的地铁网络之一，德黑兰地铁，尤其是贯穿南北的交通主干1号线，每天承担着数百万乘客的通勤需求。战争期间，地面交通因油价剧烈起伏、部分道路遭空袭破坏以及严格军管而变得难以预料且危险重重，深埋地下的庞大地铁网络便成了数百万平民最安全、最可靠的避险空间和生命通道。

走入地铁车厢，仿佛置身于一个浓缩的伊朗社会切面。这里汇集着社会运转的主体：疲惫的公务员、下班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学生以及采购归来的人们。依照传统，列车两端被明确划为女性专属车厢，其余空间则是男女共乘区域。在昏暗地下隧道中，列车飞驰而过，车厢内乘客大多神色平静，有人低头读书，有人戴着耳机闭目休息，也有人与同行者轻声交谈。在这里，听不见地面上尖厉的防空警报，也看不到燃烧升腾的浓烟，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所发出的规律而催眠的声响。这种庞大、有序又安静的地下人流，正展现出伊朗民众的韧劲。无论地面遭受多猛烈的打击，这座城市的核心齿轮仍在地下深处坚定啮合、持续运转。

在德黑兰北部著名的塔季里什集市，这种旺盛的生命力表现得尤为鲜明。这座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传统集市，不仅是热闹的商业中心，也是德黑兰市民日常生活的鲜活博物馆。走进其中，春日阳光穿过古老砖砌拱门的缝隙，洒在曲折狭窄的通道上。空气里交织着丰富而复杂的感官气息：初春新鲜水仙的淡淡幽香、烤肉摊油脂滴落时升腾的烟火气、著名蚕豆炖菜浓烈的辛香，以及成堆藏红花散发出的独特香味。这些充满日常质感的气息，与城市另一端战火弥漫的硝烟味形成鲜明的现实反差。

诺鲁孜在波斯语中意为“元日”，是伊朗的重要传统节日，象征着每年春天与新年的到来。

鲜花是诺鲁孜节年货的重要象征，寓意新生与希望。集市里，各色花束、水果和节庆礼品摆满案台，一位中年女性手捧粉色康乃馨告诉记者：“今年这个节日和往年完全不一样，我们本来盼着平静过节，但他们没有让我们如愿。现在，我们必须站在战士身后，为他们加油。”她眼中既有不安，也有坚定。“我真心希望世界处处和平友善。”她轻声说，“我心里有焦虑，但我相信自己的国家。”

3月19日，人们在伊朗首都德黑兰的塔吉里什集市购买商品，迎接诺鲁孜节。（沙达提 摄）

市场里，年轻人塞佩赫里紧握着一束黄水仙花说：“往年这时候我会和家人去外地旅行，但今年留在德黑兰。我希望战争结束后，能带孩子们去看看世界不同的风景。”他说这话时，期待中带着克制。借由鲜花与购物，人们仿佛在表明：即使生活被撕开裂口，生命原有的节奏仍在努力延续。粉色与黄色的花朵，在阴沉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而在节日前夜的“跳火节”晚上，这种扎根民间的生命力与不屈意志，以一种更直接、甚至略显反抗的方式喷涌出来。作为迎接诺鲁孜节的重要仪式，人们通常会在这一天燃起火堆并从上方跃过，以祈愿新一年健康与好运。在德黑兰纵横交错的幽深街巷中，民众自发点起了象征希望的篝火。那些在战乱夜空中闪烁的火焰，既是在驱散漫长寒冬与厄运，也是在无声抗拒糟糕的生活现实与外部战争。它仿佛宣示，不管炸弹多么凶猛，都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彻底熄灭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新年假期接近尾声时，记者在德黑兰北部的帕拉丁购物中心看到，几乎所有店铺都在照常营业。位于底层的大型超市内，货架商品琳琅满目、品类完备，丝毫看不出物资匮乏带来的恐慌。肉类区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熟练地将新鲜羊肉、牛肉和鸡肉切成顾客需要的大小，整洁地摆放在冷鲜柜内供人挑选。在高层美食广场，排队购买各类快餐、波斯传统食品和冷饮的顾客络绎不绝。这种现代商业体系在战时依旧正常而高效地运转，从宏观社会心理层面向外界传递出极强信号：伊朗国内供应链并未因猛烈空袭而全面中断，社会最细微的商业单元依然具备很强的自我修复、组织与维系能力。

革命广场上，歌颂烈士、深情送别的仪式一再举行。在激昂而坚决的誓言以及对未来的宏大期望背后，更广泛也更深沉的，其实是普通民众对恢复平静日子、回到日常琐碎生活的呼唤。出生于战争年代的赛义德·阿斯拉尼向记者坦言，最初全家都承受着巨大压力与恐惧，但很快转向坚强：“每天都能听到爆炸声，可日子还得照常过。”他说，战争带来的始终只是对无辜平民的无差别伤害，以及对普通人小本生意的无情摧毁。没有任何外部力量的武力介入，能够真正善意地解决伊朗复杂的内部矛盾，国家命运终究还得由人民自己书写。

很多人走上街头，并不是出于狂热或仇恨，而是源于守护家园的责任与信念。作为一名普通教师，阿里·谢卡戈每晚都会带家人来到广场表达支持。他解释，这么做唯一的目的，是希望普通民众的出现能为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提供一点点士气支撑。他日夜盼望战火早日彻底平息，让外国军事基地永远远离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还整个中东地区以长久安宁。

行走在德黑兰的大街小巷，记者听见的是多种声音交织成的合奏：有质问与控诉，也有无奈和期待。女大学生塔拉加里说：“我们心里很清楚，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赢，因为我们和自己的国家站在一起。”她语气坚定，神情平静。失去家园、工厂被炸毁的工人阿里说：“我们承受了太多痛苦，但要记住，敌人摧毁不了我们的意志。”退役伊斯兰革命卫队成员穆斯塔法·毛罗蒂在广场上对记者表示：“伊朗人民前所未有地团结，我们呼吁大家继续坚守街头，这对前线战士意义重大。”

41岁商人哈姆扎·达乌德·沙阿的一番感慨，也许最能概括当下多数伊朗平民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这个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愿意看到别人的家园被炸毁、生命被夺走；没有人愿意看到可怕的空袭发生，更没有人愿意看到手无寸铁的妇女和无辜儿童倒在血泊中。这场被强加给我们的战争极不公正，带来了太多苦难。但我个人依然固执地相信，美好的事情终会在某个清晨来临……如果我们现在被迫置身残酷战争之中，那也只是为了守护我们自己、我们的家人和共同的国家，不被彻底毁灭。”

3月13日，人们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参加集会。（沙达提 摄）

战火中的伊朗，在2026年这个春天，不可避免地呈现出满目疮痍的现实景象和经济生活的艰难局面。然而，在这片见证数千年文明无数次兴衰更替的波斯高原上，民众并未因倾泻而下的炸弹与制裁带来的恐慌而失去做人最基本的底线与尊严。他们以令人敬重的顽强韧性，在废墟缝隙中努力维系日常生活的运转；以不屈而骄傲的姿态，在严密封锁中寻找自立与生存的突破；以对古老诺鲁孜节的虔诚守望，寄托对生命终会复苏、和平终将到来的深切期盼。

正如那句有力的波斯谚语所说：“这一切终会过去。”（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4月9日第10版 文/本报驻德黑兰记者 沙达提 陈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