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所育出大国粮
作为全国水稻核心产区的长江中下游,绿油油的稻田里,“武”字头稻种熠熠生辉。鲜为人知的是,这些优质品种竟出自江苏常州武进一家基层水稻研究所。
从上世纪50年代的县级种子站,到如今由18名科研人员组成的团队,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规模虽小,却在一代代育种人的接力奋斗中,培育出130个优质高产稻种。该所曾两次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其研发的“武运粳21号”成功攻克“水稻癌症”条纹叶枯病,累计推广面积超4.3亿亩,成为基层农科所服务国家粮食安全的典范。
“禾下追梦”的袁隆平曾盛赞武进育种团队:“武进水稻育种了不起,全国闻名。”
掀开纱网袋,舀出稻谷,放入研磨机,老专家凭“火眼金睛”甄选良种……4月底从南繁基地归来后,科研人员在考种室昼夜奋战,从3万份稻种中优中选优,经浸种、催芽、育秧后,即将在140亩试验田开启新一轮选育。
3万份稻种来之不易。“我们在海南陵水南繁基地观察120万株水稻,精选3万株,一株一株手工收割,不少人手套磨破好几双,手磨出水泡。”副所长朱邦辉说,每株性状各异,机器收割易混杂,必须人工操作。
“南繁南繁,又难又烦。”育种专家刘古春深有感触。从除草、育秧、插秧、施肥,到观察长势、取样检测,5个月间,8名专家每日奔忙不停。
对常年下田的育种人而言,高温暴晒是家常便饭。“海南酷热少风,紫外线强,汗水浸透衣衫,浑身湿黏,难受至极,有时中暑都未察觉。”专家宋学堂说。
29岁的陈志青是团队最年轻成员。虽是农村出身,却少有农活经历。三年前加入水稻所后,他才真正体味育种之艰,昔日“白面书生”已晒成黝黑肤色。
如此艰辛,武进所已坚持半个多世纪。上世纪70年代,老一辈专家羌涵孚、钮中一、江祺祥奔赴海南开展南繁。驻地荒凉,最近小卖部需走七八里泥路,眼镜蛇常出没,夜间整理记录或清晨下田时需“打草惊蛇”,竹竿成标配。
除每年11月至次年4月赴海南“追日育种”外,常州的育种同样繁忙:4月查米质、分组,5月播秧,6月手工移栽,7月盯苗记录,8月杂交配组,9至10月选种——他们是一群“无农闲的稻农”。
“农民有农闲,育种人却几乎全年无休,春节才难得陪家人。”朱邦辉说,虽苦虽累,想到农民少受苦、粮食更丰盈,大家甘之如饴。
为耕者谋利,为食者造福。盛夏时节,武进前黄镇农场村稻苗茁壮。村民郭飞自1993年起使用该所良种,产量年年攀升,每斤售价高出普通品种三五毛。如今他流转千亩土地,成立合作社,成远近闻名的种粮大户。
“每亩增产200斤,500多亩收益可观。”村民沈阳是忠实用户。在他看来,面对多变气候与更高口感需求,好品种不仅要高产,更要抗病、好吃。农民不懂育种,也不敢乱买,水稻所专家就是最可靠的技术导师。
他们既是育种人,也是农技员。朱邦辉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农户需求:“东河村张大哥稻田缺钾”“西坡李婶防纹枯病”。2021年入职的高海林,首次直播推广稻米,架手机于田埂,以金黄稻浪为背景,向网友讲解良种优势,打通“田间到餐桌”链路。
怀抱“让良种丰盈粮仓、滋养民生”使命,60余年来,武进所培育130个优质稻种,推广面积超4.3亿亩,为农户增收超220亿元。
“农业是国之根基,我们的工作是根基中的根基。”所长徐玉峰介绍,近年除选育示范良种,每年开展职业农民培训,推动新品种新技术落地生根,服务乡村振兴。
“中国是农业大国,不能让百姓饿肚子。我要一辈子研究水稻,让人人有饭吃!”翻开第一代育种人羌涵孚泛黄日记,1960年,22岁的他任农技员,为让更多人吃饱饭,毅然投身育种。钮中一、江祺祥相继加入。江祺祥回忆:“我读书时家里吃不上大米,靠米糠和红薯度日。”
“让中国人吃饱饭”成为第一代人的初心,科研之路皆从自学起步。
为系统学习,羌涵孚辗转借来南农讲义,连夜抄录于油纸本,顶着烈日蹲田,对照泡皱纸页,逐株清点穗粒,掌握“水稻性状遗传”核心理论。钮中一挑灯夜读遗传图谱,验证灌溉方法与倒伏实况。江祺祥常携笔记本蹲田,详记分蘖数、穗长、千粒重。
功夫不负苦心人。1976年,羌涵孚育成“武粳1号”,亩产翻倍;钮中一培育“武运粳7号”,90年代种植超2000万亩;江祺祥的“武育粳3号”,累计推广超1亿亩次。
90年代粮食渐丰,“吃得好”成新课题。令前辈欣慰的是,朱邦辉、刘古春、宋学堂三位大学生慕名而来,成长为第二代领军人。
入职首日,师父钮中一带朱邦辉下田。面对连片稻株,他随口说:“选两株差不多吧?”师父严肃回应:“什么叫差不多?这株多三粒穗,农民每亩就能多收三五十斤!”朱邦辉自此明白——“较真”是对土地的敬畏,对农民的担当。为育氮高效品种,他一年淘汰800多份材料,熬夜记录“雨后倒伏角度”等数十项数据。
育良种,需耐得住熬。刘古春说,一个新品种从起步到推广,需经七八轮流程,即便南繁加速,稳定品系也需4年;再闯预备试验、区域试验、生产试验三道关,全程至少七八年,长则十余年。
更难的是反复失败。“一粒良种需8至10代选育,从成千上万材料中筛选,意味着承受无数失败。育种人得愿用一生做可能无果的事。”宋学堂说。2010年接手课题,2018年才育出首个品种“皖垦粳11036”并获金奖。得知结果,他骑电瓶车一路泪流。
第二代努力下,一批“吃得好”的良种走向全国。朱邦辉领衔的“沪软玉1号”成鲜米“顶流”,“武科668”减肥20%仍增产10%;刘古春打破“稻米糖性不可变”传统,育出糖尿病患者适用的“低糖大米”。
近年极端天气频发,生态农业兴起,耐高温、耐涝、减化肥良种成新目标。第三代青年在前辈指导下,突破技术与思维壁垒,推动新“禾下梦”抽穗。
令人动容的是,“80后”徐洁芬曾在田头哺乳,“90后”陈露挺着孕肚记录数据。
“视稻如子”,当稻浪翻涌,反哺最深。60余年,武进育种实现“从零摸索”到“香飘全国”。东起上海,北至天津,西抵四川,南达云贵,展馆内全国水稻地图层层扩展。中国工程院院士万建民评价:“武进水稻所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作用重大。”
在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实验室,“80后”“90后”科研人员徐洁芬、于健、陈露等“新生代”,正以全新方式与水稻对话。
食味仪、酶标仪、理化检测仪……步入二楼实验室,精准分析水稻性状的设备引人注目:有的能“品尝”米饭打分,有的快速检测营养成分,有的识别抗病基因。
与一楼老专家凭经验“火眼金睛”选种不同,二楼主角已由“90后”担纲。
城市青年于健从未务农,却因了解武进成果,拒绝高薪生物科技岗位,毅然下田。河南农家子弟李明友深知“好种多打粮”,大学专攻分子育种,反哺农民是儿时梦想。10岁迁居常州的高海林,虽专业就业面广,同学多入高校或企业,他却坚定扎根基层。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为同一梦想而来。入所后,他们既扎根田间积累经验,又协助老专家开展实验室分析,成为科学育种中坚力量。
“我们既要传承前辈实干严谨精神,做好吃苦准备,也要发挥青年优势,将科技融入经验育种,紧盯前沿,实现突破。”李明友说。
随着分子生物学、大数据发展,新老育种人正探索“精准育种”新路径。
他们突破常规:用“胚乳靶向富集技术”培育高铁紫米,铁含量为普通糯米三倍,口感依旧;研发“迷你锌大米”,锌富集于胚乳,一碗满足每日需求;尝试跨界杂交,融合长粒粳稻外形与香粳稻香气,培育出葵花籽香型良种。
“育种是科学与经验的结合。精准营养、抗病基因等数据,靠经验难获,必须靠科技提效。”朱邦辉说,面对高产、抗病、好吃的多重需求,必须借助科技,精准调控基因,实现最优组合。
为提升“选配”科学性,武进所早年即收集核心种质。为对接前沿,主动与高校合作研发“水稻精确定量栽培技术”,精准调控水肥与密度,在长江中下游创粳稻连续高产纪录。2013年起,联合中国水稻所、中科院等,深度参与国家级项目。
在合作中,团队不仅学习技术,更贡献经验,攻克“抗逆基因定位”“食味性状调控”等16项关键技术,获植物新品种权21项。
“老传统打底、新技术赋能”的传承模式,让“武”字头良种兼具江南适配性、耐肥抗逆优势,又达国内一流品质与产量,实现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部分“领跑”的跨越。
喜看稻浪千重,推陈出新是必然。“国家高度重视育种,设备不断升级,年轻力量持续加入,我们有信心选育出更优品种。”高海林说。
层层圆环构成螺旋通道,“稻路”二字嵌入其中,金色稻穗环抱其下,“武粳15号、武育粳3号、武运粳7号”三个推广良种依次排列。在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育种人每日必经这组连接历史、通向未来的“稻路”标识。
“每遇迷茫,望一眼‘稻路’,便知坚持为何。”朱邦辉凝望“稻路”,意味深长。(记者陆华东 秦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