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微短剧时代 为何"手工"作品能脱颖而出

《ENEMY》剧照 资料图片

近期，微短剧《ENEMY》在网络引发热议。该剧以无限流闯关为框架，讲述年轻男女组队挑战游戏关卡的故事。其中最吸睛的"梨园双星"篇章里，主角在关卡中遭遇一对男女BOSS，逐步得知他们抗日的悲壮过往。抗战期间，自小一起长大的梨园搭档被迫为侵略者献唱。两人表面顺从，暗中却在酒中投毒、备好火种，与敌人同归于尽。戏至高潮处，武生唱出"今我二人"，青衣却改词为"今我夫妻二人"，两字之差将压抑多年的情感在赴死瞬间倾泻而出，触动人心。该剧收获了数以亿计的播放量。

比数据更值得关注的是这部作品的"出身"。微短剧的生产传播呈现出鲜明的工业化特征，然而这部爆款偏偏采用最"非工业"的方式，由两位普通博主独立编剧、导演、表演，一集集亲手"打磨"出来，凭借良好口碑获得亿级流量关注。

历经数年发展，微端剧的生产传播已形成一套完善体系，平台、制作方各司其职，采用流水线式制作分发。这套体系迅速扩大了微短剧的规模，仅今年新上线的微短剧（含AI微短剧）已超过20万部。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这套体系中的各个环节为了将风险降至最低，天然倾向于选择难度低、成本小、稳妥可控的故事模式，将"重生逆袭""霸道总裁爱上我"等经过市场反复验证的成熟套路奉为万能公式。身在其中，许多导演、编剧如同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创作者的主体性遭到挤压，甚至有人因拍摄违背自己想法的作品而不愿署名。正因如此，《ENEMY》全靠"手工"制作仍能破圈，才显得难能可贵。

这部"手工"之作，究竟为何能在当下突围？至少有三个关键因素。其一是形态。微短剧的"微"与"短"，将创作门槛降低到个人可及的高度，一人或一支小团队便能完成一部完整作品，作者式的个人创作成为现实。其二是传播。除短剧平台投流推广外，短视频平台让创作者与作品有可能直接连接观众，投流只是途径之一，社交网络使口碑同样能够大规模扩散。只要作品足够优秀、足够打动人心，观众会自发为其"代言"。其三是观众。在被同一套公式反复投喂后，观众对套路了然于胸，审美疲劳之下，对"不一样"、真诚的内容格外渴望，优质原创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稀缺溢价。

《ENEMY》这条路，对其他创作者有一定参考价值，但需明确借鉴什么。最"邯郸学步"的一种"学习"，是把"无限流＋家国情怀＋手工＋口碑营销"当作新配方复制。但一窝蜂的模仿，只会催生新一轮套路化、同质化。《ENEMY》成功的精髓恰恰在于"不追配方"。因此真正值得借鉴的，不是那些可复制的"术"，而是一种"道"，即把主体性、原创性、真情实感置于创作的核心位置，相信用心立思想、抒真情、谋创意的作品，终究比模板化剧集走得更远。

与此同时，也要警惕另一种简单化思维，即把"手工"浪漫化、把"工业化"妖魔化。须知，没有前一阶段工业化拓展的规模、培育的观众，就不会有《ENEMY》破土而出的土壤。这部作品恰恰站在它所超越的那个工业化的肩膀上。工业化仍是，也理应是微短剧的骨架。健康的生态不是"手工"取代"工业"，而是一种良性的分工与共生：让活跃的、个体化的作坊层持续创新，让成熟的工业层将优质内容声量高效放大，使好口碑与"自来水"、出作品与出人才两相奔赴。

微短剧仍处于发展初期，其成长空间远不止"土味快消"和"下沉走量"。《ENEMY》用"手工"证明，在已实现工业化的生产领域，个体的、有灵魂的创造不仅可能，而且恰恰是这片土地上稀缺且值得期待的创造力量。把万千"新大众"的创新活力激发出来，让流水线之外的"作坊"被悉心善待，微短剧将会打开更广阔的发展天地。

（作者：鲍楠，系国家广电总局监管中心主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