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

网络喜剧综艺:从笑点变化看青年文化新面貌

发布时间:2026-03-25 08:57来源:光明日报阅读:7

央视春晚小品《奶奶的最爱》剧照 资料图片

《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剧照 资料图片

《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二季》录制现场 资料图片

近来,围绕电视晚会的讨论不断占据各类媒体版面。和往年类似,语言类节目依然是舆论争议与关注最集中的部分。持续走高的话题热度说明,电视晚会中的语言类节目始终是内容市场中的“硬通货”。与此同时,《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喜人奇妙夜》《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等网络喜剧综艺,也屡屡在青年群体中掀起讨论热潮。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与网络喜剧综艺,分别生长于不同的传播空间,面向不同的受众对象,各自遵循着不同的内在逻辑和审美取向。若从比较的角度加以观察,或许能够窥见当下青年审美的新特点,并进一步理解这些变化背后的文化动因。

寓言化书写拓展喜剧边界

这些年,电视晚会中的小品创作大多仍以现实题材为主。2021年至2026年央视春晚的27个小品中,除2025年的《借伞》借助古装形式,以“断桥借伞”这一经典IP讲述传统戏曲传承之外,其余作品均属于现实题材。城市家庭、社区街坊、餐馆车站等生活化场景构成其基本时空背景,都市白领、退休老人、社区志愿者、返乡务工者等则成为常见的人物形象,每段故事都尽量与大众熟悉的日常经验发生连接。相比之下,网络喜剧综艺在题材选择上更偏向非现实表达。以《喜人奇妙夜第二季》为例,古装、神话、科幻、穿越、童话等内容占据较大比重。从传播反响来看,《夜宴》《真假美猴王》《奈何桥北》等非现实题材节目,也在网络平台获得了更高声量。

题材取向的不同,实际上映照出两种喜剧样态截然有别的美学立场。春晚小品更强调在典型环境中呈现典型人物,着重书写现实语境中的凡人琐事与世间温情。其喜剧结构也讲究内部的完整与圆融,往往从误会或矛盾起笔,经过层层推进,最终让真相揭晓、冲突消解,人物也在情感共振中完成价值认同。这种创作方式拥有深厚的传统积累,同时也符合电视晚会作为时代生活镜像与社会情感纽带的媒介角色。

而网络喜剧节目则更多走向“想象力消费”的路径,倾向于在重组现实、暂时悬置日常经验的过程中,营造一种既亲近又陌生的审美感受。比如小品《夜宴》,以南唐画家顾闳中的名作《韩熙载夜宴图》为灵感起点,讲述画师顾闳中受皇帝之命潜入宴席,暗中观察韩熙载言行举止的故事。舞台上,宾客纵酒行乐、觥筹交错。表面看似荒唐放纵的夜宴,实则是韩熙载与众官员共同设计的一场“障眼法”。他们借夜宴之名筹措粮款,以救济江北灾民。这个作品的高明之处正在于,它借一个千年前的寓言式框架,传递出真实而具体的人文关怀。该作品的热播现象,也揭示出青年审美趣味的一个关键特征:他们并不执着于喜剧必须直接摹写现实,而更愿意借由一层想象性的“折射媒介”去接近真实。换言之,青年群体对“真实感”的需求并不弱于前人,只是通往真实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满足于经验层面的简单对应,而更期待在虚构时空中完成一种认知上的“曲折辨认”——先被陌生情境拉离现实,再在突如其来的转折中触碰到属于自己的现实切面。

这种审美取向的形成,与青年一代的媒介经验密切相连。他们成长于游戏、二次元、短视频共同构成的高度符号化环境中,早已习惯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灵活切换,也因此更容易敏锐捕捉文本的重组方式与意义再生产机制。这种“借虚写实”的美学偏好,与现实主义传统并不存在高低之分,而是两条不同的认知路径。现实主义通过直观的镜像引发共情,寓言式表达则借助想象的折射激活思考。

短剧化趋势重构喜剧节拍

相声演员阎鹤祥曾谈到相声与脱口秀的差异:传统相声通常需要充分铺垫之后再抖包袱,所谓“三翻四抖”;而脱口秀则讲究开门见山,从第一句话起就要建立戏剧张力。这恰恰对应了网络喜剧节目一个鲜明的叙事特征,即短剧化。这里所说的短剧化,并不是单纯指节目时长更短,而是指网络喜剧综艺在叙事节奏和表现风格上,与短剧呈现出相近性。

作为当前内容消费领域的热门形态,短剧已经形成了一套鲜明的叙事“钩子”机制,即在极短时间内塞入高密度冲突,以持续不断的情绪刺激抓住观众注意力,并对背景、情节、冲突以及人物进行高度压缩与提炼。这套叙事逻辑同样影响了网络喜剧综艺,使其形成区别于传统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的节奏感。以《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为例,闯入决赛的演员在表演时,从开口到第一次出梗,通常都控制在15秒以内,梗与梗之间的停顿被压缩得极短,叙事几乎以白描方式直给,让观众不断获得密集的情绪反馈。不只是脱口秀,网络喜剧综艺中的小品同样体现出这种即时性。《喜人奇妙夜》《一年一度喜剧大赛》中的小品常被称作素描喜剧,其显著特点就在于笑点密集、表演夸张、叙事结构碎片化。这类形式无需完整的起承转合,只要在一个高假定性的情境中,把某个核心喜剧支点推向极致即可。

这种追求即时满足的喜剧逻辑,与被短视频和微短剧深刻塑造的青年注意力机制高度吻合。一方面,注意力的碎片化催生了对迅速爆点的强烈需求;另一方面,高密度喜剧内容的持续供给,也在反向加固这种注意力模式,使得强调延迟满足的喜剧语法在年轻受众中越来越难以奏效。从这个角度看,网络喜剧综艺的短剧化,所折射出的不仅是内容形态的变化,更是一代人感知结构与情绪节奏的整体迁移。

当然,短剧化倾向也伴随着值得警惕的隐忧。若只是一味追求出梗频率,喜剧很可能退化为段子与包袱的简单拼装,那些耐人寻味的幽默以及锋利深刻的讽刺,也可能在即时满足式的情绪释放中逐步流失。恰恰是注重铺垫与升华的叙事逻辑,能够不断蓄积情感力量,使喜剧在完成娱乐功能之外,还能真正打动人心、激发共鸣,甚至留下持久余韵。因此,如何在轻快节奏与厚重内涵之间找到平衡,仍是网络喜剧综艺继续发展必须面对的课题。

荒诞风格成为情绪调节出口

“传统的五子棋,就是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这样就赢了。而我们技能五子棋,就是在传统的五子棋当中加入了技能……”即便没有完整看过《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很多人也大概率在社交平台刷到过这一段表演:几位演员在台上跳来跳去,台词前后颠倒,逻辑支离破碎,仿佛“想到哪句就说哪句”。这种抽象风格吸引了大量网友参与二创,也由此引发一场属于青年文化的狂欢。类似的还有《一年一度喜剧大赛》中的《父亲的葬礼》,它也曾登上热搜。这个节目讲述的是在一位普通工人的葬礼上,儿子和母亲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然而随着十三妹、爱因斯老师、来自科尔沁草原的半人马、土星等人物轮番登场,父亲在儿子心中的形象也被不断重构。再加上脱口秀节目中付航、林简七等代表性表演,也共同呼应着一种区别于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的风格——反逻辑、反结构,强调跳跃式拼贴,主动拥抱“无意义”,通过夸张、变形和错位来重组现实,制造出浓烈的荒诞感。

这种喜剧风格的出现并非偶然。在竞争压力不断加大的时代背景下,青年群体很容易积累一种被意义过度包围的疲惫感,而“搞抽象”式的夸张表达,既能够以戏谑方式释放这种堆积已久的情绪,也能在共享的荒诞语境中建立彼此心照不宣的群体默契,让那些能迅速读懂同一段荒诞表达的人,瞬间确认彼此的身份归属。因此,在喜剧内容消费中,青年群体更希望借助荒诞性,暂时抽离日常生活中的逻辑与意义框架,去体验一种没有负担的快乐。这与传统喜剧所追求的社会认同与价值升华并无优劣之别,只是审美功能的侧重点不同。温情喜剧通过圆满抚慰人心,荒诞喜剧则借失控帮助释放压力,两种喜剧语法分别对应着不同受众的情感需求与文化期待。

不过,荒诞喜剧在提供即时宣泄的同时,也面临更深层次的美学考验:当笑声消退之后,那片空白究竟应由什么来填充?如果喜剧的功能仅停留在短暂松绑,而未能完成真正的情感净化或认知提升,那么它所提供的便只是感官层面的消遣,而不是心灵层面的滋养。如何在荒诞感之上重新建立意义感,让笑声既承载现实的分量,又不至于显得过于轻飘,已成为网络喜剧综艺持续探索的重要美学命题。

总体来看,无论是时空设定上的寓言化、叙事节奏上的短剧化,还是表现风格上的荒诞性,网络喜剧综艺都已经形成了一套区别于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的审美表达体系。电视晚会语言类节目在覆盖广泛受众、凝聚社会共识方面,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价值;而网络喜剧综艺则在垂直圈层中持续深耕,以更加精准的审美供给回应了青年群体的情感结构与文化心理。只有看清这种审美分野形成的原因,理解两种喜剧语法背后各自对应的文化逻辑,也许才能更准确地读懂今天的青年文化,并进一步推动喜剧节目在多元路径中实现各自生长。

(作者:戴硕,系浙江省影视与戏剧研究中心研究员、浙江传媒学院电视与视听艺术学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