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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播客:新媒介融合的深度思考

发布时间:2026-04-01 09:05来源:文汇报阅读:15

随着多档视频播客节目走红,“声音经济”热度不减。图为《陈鲁豫·慢谈》中,鲁豫与吴越对话海报

2026年初,《陈鲁豫·慢谈》《罗永浩的十字路口》《小天章》等视频播客节目引发广泛讨论,一系列内容层面的深入探讨成为热点,标志着这一新媒介的成功破圈。关于“视频播客是否只是访谈节目的变种”“AI发展下,播客视频化趋势的本质是否意味着技术普及、信任经济、专业主义与深度内容的共振”等问题,持续引发新的思考。

“视频播客”这一创新媒介是旧有“视频”与“播客”的结合。虽然两者形式并不新颖,但在AI技术推动内容生产普惠化的背景下,原本平行发展的“雨伞”与“缝纫机”得以加速融合,并开启了内容范式创新与商业价值重构的可能性。法国诗人洛特雷阿蒙曾用著名比喻描述这种现象:一架缝纫机和一把雨伞在解剖台上的偶然相遇,象征两种看似无关的事物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美感。视频与播客正是如此,前者诉诸视觉,后者诉诸听觉,它们长期各自发展,直到被AI赋能后的“解剖台”并置,催生出兼具思想密度与传播效率的新媒介形态。

近年来,播客凭借其亲民的成本、私密的陪伴、深度的内容吸引了大量创作者与高黏性听众,成为通勤、休闲场景中的灵活伴侣。据预测,2026年全球播客市场规模将达到307.2亿美元,中国的声音经济产业规模将突破6500亿元人民币。行业风向在《岩中花述》《看见,更年期》等播客节目的成功中得到印证。这体现了受众对碎片化信息的厌倦,转而寻求更深度、更专业的内容以获得精神滋养的趋势,也吸引了资本的关注。

自去年起,B站、小红书、抖音与喜马拉雅等平台纷纷布局视频播客领域,通过扶持计划吸引声音平台存量资源,并挖掘广播电台等旧媒介模式下的专业创作者,深耕深度内容。针对视频化带来的成本门槛,平台推出专属AI工具、流量冷启动及免费录制场地等措施,力求维持“轻制作、重内容”的创作模式。特别是“文生视频”等AI工具,极大降低了技术壁垒与投入成本。据报道,此类工具可在六分钟内生成千字内容的视频。创作者体验反馈良好,技术进步降低了音频、文字创作者的转型难度,释放了优质作者的创造力,促进了“超级创作者”与“一人公司”的诞生。

尽管“声音经济”整体势头强劲,但作为其组成部分的“播客”仍面临变现难题——即便是头部节目收益也不多。而当“视频”与“播客”结合后,一方面从视觉上让广告植入更具表现力;另一方面,播客原有的亲密感与信任基础也提升了受众对广告的接受度。从罗永浩、于谦到陈鲁豫,一些头部创作者看到了这条新赛道的变现潜力。据报道,B站UP主“王一快”和“中二的大暄哥”通过付费课程实现了远超音频播客平台的收益。

媒介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认为,一种媒介可以成为另一种媒介的内容。在当前生态中,视频播客正成为高价值的“内容母体”,除了长视频与播客赛道,它还能拆解为短视频切片投放至视频号,或沉淀为深度网文或思维导图发布在小红书。这种“一次生产,多维分发”的特性不仅摊薄了创作成本,还实现了从引流到内容留存的商业闭环。更有趣的是,其“提问-对话”的节目形式与AI大模型的Prompt-Response结构高度契合,所蕴含的阅历智慧、审美经验、情感思辨正是训练大模型所需的“纯净数据”。因此,字节跳动与腾讯等科技公司迅速布局视频播客AI工具,意在抢占未来内容生态的“控制权”。

如果说基于旧媒介叠加的新媒介有助于破解商业生存困境,那么“人”的深度参与则可能引发内容在AI时代被异化的危机。近几年,“长剧向短”的口号常被提及,人工智能创作加速了企业追求“降本增效”。在短视频、短剧盛行的背景下,《慢谈》《天真不天真》《你,静不下来》等一系列视频播客栏目却逆势而行,成片大多超过两个小时。即便如此,对谈易立竞、窦文涛、UP主潘天鸿等均获得了400万次以上的播放量,留言数以万计;一些相对小众节目,如“对谈知识精英戴锦华”等,播放量亦超200万。当短视频引发“脑腐”、AI创作产生“数字泔水”,深度思考的丧失日渐被年轻人诟病,视频播客中的佼佼者们反而在“由短向长”的回归中获得了对抗庸俗的底气。

这份底气源于专业主义的回归与转型。去年年中,B站邀请陈鲁豫、罗永浩、于谦领衔视频播客的同时,罗翔、毛尖、刘擎等高校名师与知识精英亦深度参与其中;岁末启动的“广播电台主持人扶持计划”,旨在呼唤专业主义的回归。作为“访谈”类节目最专业的代表之一,主持人陈鲁豫完成了从精英叙事向自我表达的转型。她告别恨天高,以平底鞋和更为松弛的姿态重新回到公众视野。这种改变不仅是对媒介进化的顺应,更是自我觉醒与成长:以旁征博引的智识储备接引话题的新面貌令人耳目一新,不仅消解了精英审视的冷感,更以真实姿态与嘉宾达成深度交流与共情。

这份底气还源于阅历的厚度。“70后”公司创始人周鸿祎深知个人IP与产品制造的同构性,力图将公司核心竞争力转化为专业护城河,实现AI产业链中的精准“生态补位”。此外,章小蕙离婚后同时写19个专栏的坚韧,范晓萱回顾“生病”时的云淡风轻,窦文涛对手工作坊式节目制作的匠心与坚守……这些生命故事在视频播客中一一展现,在引发深切共鸣的同时,弹幕上“泪目”二字频频刷屏。

这份底气更源于表达的精度。视频播客的嘉宾不乏兼具中西文化底蕴的人,使他们的言说在内容创作日趋同质化的时代展现出罕见的精准与陌生化美感。描述丧亲之痛时,窦文涛用了“不辞而别”——死亡并非轰轰烈烈而来,可能就是某个普通时刻,不打招呼便就此别过。相比“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不辞而别”的说法更直抵人心。他援引辛弃疾的词——“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从“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辞强说愁”到两个“欲说还休”,再到“却道天凉好个秋”的三重转折,包含了难以言说的人生况味。章小蕙提到她在人生低谷时读美国作家琼·狄迪安的悼亡之作《奇想之年》,感慨“痛苦可以是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这些文字曾给嘉宾启发,又通过嘉宾传达给受众人生的体悟。

这份底气也源于思考的深度。新媒体时代海量“个人叙事”涌现,往往带来对“自我”的过度关注,这种对自我的沉溺,以“个人叙事”取代“宏大叙事”的表达转向,从小屏短视频蔓延至大屏电影,这是去年以来电影市场留给观众的真切感受。与此相反,在《慢谈》中,曾饱受抑郁症折磨的范晓萱坦言,不要困于自怨自艾,要跳出自我,关心他人。戴锦华提出,退休后最想做的,是观察这场人工智能引发的新技术革命对人的总体冲击。面对资本主导的新技术革命,人类若只顺应与接受,缺乏思考更无从抵抗是不行的。她想追问,人被技术主宰后,是否还有机会回到“人”的位置。

而在罗翔、毛尖、刘擎坐镇的《一麦三联》中,嘉宾们提到,既要拥抱AI,又要警惕将“对知识的获得”误以为“对真理的掌握”,防止在全知幻觉中丧失了人之为人的核心:提问能力。这些视频播客让我们看到,人类渴望理解与连接世界、建构新话语体系的使命感并未消失。

当然,作为新生事物,“视频播客”究竟能走多远仍需观察。它的未来或许不取决于金字塔尖的成功者,而取决于素人与垂直创作者能否在此立足。无论是媒体人还是正在崛起的超级个体,都拥有了创造深度与宏大的可能性。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旧媒介通过彼此的叠加,创造出“缝纫机与雨伞在解剖台上相遇”的可能,而这种创造与发现的能力,证明了即便在技术主宰的世界里,“人”不可替代的位置始终会保有下去。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副主任、副教授 陈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