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价十年长周期:全球历史规律再审视
摘要
回溯过去65年的全球铜价演变,可以看到其间反复出现持续约7至10年的震荡上行阶段,以及相对低迷的运行区间。若结合时间维度与价格表现来看,大体可划分为4轮超级周期和3段低迷时期。进一步梳理后可以发现,铜价前三轮超级周期都对应着极为广阔的消费应用空间,这说明需求溢价才是商品价值提升的核心驱动力;而在3次低迷阶段中,铜价往往依然具备一定韧性,也意味着危机未必足以彻底压垮铜价。
当前,全球经济正向更深层次的全球化与多元竞争格局演进,一方面,围绕稀缺资源与能源的竞争强化了关键金属的战略属性;另一方面,科技创新等生产要素持续推动产业链深度调整,绿色能源、AI等新型生产力与应用不断扩张,对大宗商品需求形成明显支撑。综合全球铜价历史的归因分析,我们认为,当前铜价大概率正处于自2020年开启的新一轮10年超级周期之中,并且仍具备继续上行的结构性条件。
风险提示:地缘局势持续升级、全球经济出现深度衰退等风险。
正文
自1960年以来,全球名义铜价整体呈现出震荡抬升的长期趋势,价格由650美元/吨一路升至13000美元/吨。我们曾在2024年的研究中发现,近几年美股尤其是标普500指数对铜价存在约3个月的领先关系;但若将观察区间拉长到1960年至今,无论是货币政策、PMI、汇率,还是某些国家股市等与铜价存在表面机械相关的指标,不管是单一变量还是组合量化模型,都难以真正预测铜价,更无法长期稳定解释某一阶段铜价波动。这表明,在不同历史阶段中,影响铜价的主导因素及其权重差异极大。回顾过去65年的铜价轨迹,我们发现其间存在大约7至10年的震荡上行周期,也存在相应的低迷周期。结合时间与价格特征,大致可划分为4轮超级周期、3轮低迷周期:
1964年-1974年3月,处于二战后重建阶段,同时叠加美国大通胀时期,构成铜价第1轮超级大周期;
1974年4月-1982年,两次石油危机带来的全球经济衰退,使铜价长期处于低迷状态;
1983年-1989年,东亚经济加速崛起,形成铜价第2轮超级大周期;
1990年-1999年,全球经济处于全球化与多元化重构阶段,世界经济经历阵痛,铜价长期偏弱;
2000年-2008年6月,中国加入WTO并进入高速增长时期,成为铜价第3轮超级大周期;
2008年7月-2019年,金融危机、欧债危机等多重风险相继爆发,拖累全球经济放缓,铜价整体低迷;
2020年至今,我们判断,铜价正处在由全球绿电革命推动的第4轮超级大周期之中。
(一)相似性:都对应庞大的消费场景
当我们复盘前三轮超级周期中铜价上涨的原因时,会发现全球铜市场供需并非在每一阶段都出现明显短缺,甚至有时还伴随供应过剩,但几乎都存在需求加速增长的强预期,而这正是塑造铜价超级周期的关键所在,即需求溢价。映射到历史周期中,本质上就是背后都存在庞大的潜在铜消费场景。
第一阶段,二战后欧美在建筑、能源、交通及工业制造等领域的重建需求,通过大量消耗实物铜直接塑造了供不应求格局,推动铜价上行。而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之后,美国终止美元与黄金(582, 8.80, 1.54%)的固定兑换安排,美元贬值又进一步带动金铜同步上涨。
第二阶段,日本以及亚洲四小龙等东亚经济体迈向工业化,基础设施建设与产业升级出口对大宗原材料形成较强依赖。不过在日本经济泡沫破裂以及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部分东亚经济体逐步转向高端制造与服务业,铜价与其经济活动的直接关联也随之减弱。
第三阶段,中国加入WTO后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带动城镇化推进以及传统基建等基础设施投资需求。2002年至2005年间,中国稳居全球最大铜消费国,并长期保持全球铜消费占比50%及以上,成为全球铜需求的核心主导力量,中国经济指标与政策变化一度成为铜价波动的重要风向标。
(二)前三轮超级大周期细节复盘
1960年二战后,铜价进入第1轮超级大周期,其驱动主要来自第三次科技革命、美国《1964年税收法案》落地、第三世界低成本能源供给以及越南战争刺激,而当时全球铜供需平衡变化对行情推动并不显著。
1964年11月,约翰逊赢得总统大选,但与此同时美联储加息50个BP,令铜价承压回调。1965年1月,约翰逊在就职日明确提出“伟大社会计划”的具体内容,推动铜价企稳,也为美国长达15年的高通胀埋下伏笔。1965年5月,中国正式提出抗美援朝并介入越战,东南亚局势紧张引发避险情绪,铜价一度短暂跌至1150美元附近,回落时间仅2个月。1965年上半年,在约翰逊扩张政策作用下,美国GDP增速受限改善,带动铜价反弹并突破前高至1900美元附近,同时美国通胀也在走高,到1965年末,美国经济增速升至8.46%,通胀由1%抬升至1.9%。1966年,美联储继续宣布加息以压制通胀,但此时美国GDP与CPI已出现分化,经济增速自年初8.48%降至4.5%,而通胀却高达3.5%。受1966-1967年美国经济降温及赤字型经济危机拖累,铜价持续走弱至995美元附近,直到1967年4月美联储采取预防式降息刺激增长,铜价才止跌回升。1967年11月,英镑一次性贬值,引发各国央行大举购金,加剧1968年初黄金短缺;与此同时,美国财政赤字恶化使美元面临贬值压力,各国借助美国政府承诺的美元-黄金刚性兑换,大量用更弱势的美元向美国兑换黄金,自此黄金市场进入双轨制。铜价再一次上行仍然源于1969年前后美元信用走弱。1968年11月,尼克松赢得总统选举,但此时美国贸易首次出现逆差,法国、西德、日本相继降低美元资产配置。1970年,美国经济陷入萎缩,GDP增速仅0.2%,制造业开工率与订单回落,高通胀和高失业并存,滞胀之下凯恩斯主义失灵;与此同时,尼克松单方面宣布终止美元与黄金兑换义务,布雷顿森林体系核心被打破,铜价在1000-1250美元区间震荡长达两年。到1973年,全球主要工业国家相继放弃固定汇率制度,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崩解,黄金上涨与美元贬值共同推动铜价突破2000美元。但浮动汇率也加剧国际贸易不稳定,并推升全球通胀压力。1973年10月,中东第四次战争引发石油禁运,石油危机爆发,成本推动型通胀使铜价一度涨至3000美元。1974年3月,阿拉伯国家取消石油禁运,标志石油危机结束,铜价见顶回落;同时美国、西欧、日本等资本主义或工业国家陷入经济危机,加上1973-1974年全球铜供需由短缺转向过剩,铜价回落并进入低迷阶段。
1983年至1989年,铜价之所以能够迈入第2轮超级大周期,主要受益于长达6年的全球铜供需短缺,以及东亚经济扩张带来的消费场景。
1982年至1985年,美国在里根政府强力财政扩张与减税政策、贸易赤字扩大但美元仍保持强势的背景下,进入无衰退、低通胀且经济增长的“里根大循环”时期,铜价在1983-1987年整体表现平稳。与此同时,亚洲四小龙在1980年代进入产业升级阶段,由劳动密集型模式转向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业,例如韩国向重工业转型、新加坡金融与贸易快速发展;日本则在1980年代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汽车、电子等产业出口强劲,进一步扩大美国贸易逆差,尤其是对日逆差。1985年9月,为缓解美国贸易逆差压力,美、日、德、法、英签署《广场协议》,联合抛售美元、买入非美货币,推动美元温和贬值。尽管广场协议使日元持续升值、压缩日本出口企业利润,但日本央行通过大幅降息刺激投资,1985年至1989年日本经济逐步走向资产泡沫化。再加上1988年秘鲁发生历史上持续两个月的全国性罢工,导致秘鲁铜矿产量大幅下降18.9%(有色金属在线资讯)。在1987-1988年,美元贬值、日本经济繁荣以及东亚四小龙产业升级共同催化下,铜价持续走高至3500美元。该轮铜价大周期的结束,也就是趋势真正拐点,出现在1989年11月柏林墙倒塌和东欧剧变之后,随后10年全球经济的全球化重塑与深化正式展开。
2000年至2008年,铜价能够进入第3轮超级大周期,主要受益于中国经济与工业的高速扩张;而全球铜供需平衡则反复波动,对行情的持续驱动作用并不突出。
2000年-2001年,戴尔、苹果(6987, 33.00, 0.47%)等互联网科技股估值过高,但背后缺乏真实需求支撑,相关公司陆续发布盈利预警。2001年1月,美联储降息刺破科技股泡沫,但由于中国与欧洲经济增长对冲了美国的轻度衰退,全球经济仍保持约2.5%的增长,铜价在1500美元附近蓄势震荡。经历互联网泡沫与9·11事件后,为提振美国经济与市场信心,2003年初美国总统小布什推出6950亿美元长期经济刺激计划,并发动伊拉克战争,当年美国销售数据持续改善,PMI在年末一度突破60%,铜价开始单边走强。2004年,中国乃至全球经济快速发展,全球精铜供需出现巨大缺口,同时发展中国家对石油的大量需求抬升成本端,铜价自此彻底告别2500美元以下区间。2005年-2006年,海外资金诱导中国国储交易员操作失误并形成逼空,黎巴嫩战争引发石油供应危机,智利Escondida铜矿罢工等因素接连出现,交易、通胀与供应端共振推动铜价一度涨至8000美元。不过,2006年9月末中国宣布取消智利铜进口关税,缓解了最大铜消费国的进口成本压力,铜价随之回落至6000美元附近。此后,铜价进入次贷风暴初期,住房市场持续降温,次贷信用违约大幅增加,但这场酝酿中的危机一度被小布什1400亿-1500亿美元减税计划及美联储紧急大幅降息所掩盖,铜价甚至创出8600美元的历史新高。然而随着贷款违约率不断上升,2008年中后次贷危机全面恶化,最终演变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
(一)相似性:危机未必会击穿铜价
危机事件或许会带来短期风险溢价扰动,但铜价通常较难出现持续性崩跌,反而往往在历次冲击中体现出较强的抗跌能力。
铜同时具备工业金属与金融资产双重属性,因此在历次重大危机中,例如两轮石油危机、美元信用危机、次贷危机以及新冠疫情冲击下,铜价整体都展现出较强韧性,即跌幅相对有限,并未被系统性打穿。从工业金属属性看,铜矿产能建设周期漫长、资本开支具有刚性,这限制了短期供给弹性;从金融资产属性看,尽管危机爆发和扩散会引发流动性紧张与避险情绪,但危机期间“救市”预期往往吸引资金配置,宽松流动性预期与避险需求交织,进而对铜价形成底部支撑。
(二)前三轮低迷阶段细节复盘
1973-1982年,全球主要工业国家相继陷入滞胀,其中1974-1975年欧美通胀高达10%甚至更高,而经济增速则陷入-1.9%的收缩压力。
1975年,在经济下行与高通胀并存背景下,美联储采取衰退式降息,有效推动当年下半年美国通胀回落至7%附近,同时全球铜消费改善,缓解供需过剩矛盾,铜价止跌并进入长达3年的低迷震荡。1977年,受极端天气影响,农产品与能源价格上升,但美联储未能出台有效政策抑制再通胀,铜价延续偏弱。直到1979年,1月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石油生产与出口几近停滞,原油(607, -8.60, -1.40%)价格上涨推动铜价再度攀升;8月保罗·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并启动紧缩周期;12月苏联入侵阿富汗,美苏关系恶化,避险情绪带动金铜价格大涨,1980年1月黄金价达到峰值,次月铜价也随之涨至接近3000美元。不过,在沃尔克主导下,美联储通过严格限制货币供应增长来控制通胀,虽然通胀回落至10%附近,但代价是美国失业率升至7.8%,铜价几乎回吐沃尔克上任以来的全部涨幅。此后,美联储不得不在1980年中旬短暂降息85BP,美国经济也曾短暂摆脱衰退。然而,随着1980年9月两伊战争爆发,第二大产油国停止出口60天,触发全球恐慌性囤油,再叠加此前沃尔克激进加息,全球经济陷入近3年的深度衰退;同时全球铜供需在1980年后再度转为过剩,铜价重新回到1500美元附近低迷震荡。
1990-1999年,全球经济迎来全球化和多元化的重新塑造与成长,亚洲、欧洲、南美等地区经济先后进入阵痛期:苏联解体、俄罗斯从政变到政权更迭,日本作为全球第二大工业国的神话破灭,欧盟成立并重塑欧洲货币体系,亚洲在金融风暴后推进深化改革等。其中,1996-1999年全球铜供需严重过剩,进一步压制铜价。
1990年8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标志海湾战争爆发,科威特石油供应完全中断导致油价脉冲式上冲,铜价则快速回落;次年6月,日本房地产泡沫引发经济危机,铜价进一步走弱。1991年12月,苏联解体、欧盟成立,东欧人口流动带来重建需求,实物铜消费对铜价形成托底并推动其企稳回暖,不过期间美国通胀有所抬头且经济表现承压,铜价未能显著走高。1994年,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在一年内多次前瞻性加息,以抑制通胀预期,消费信心明显改善,同时美元并未走强而是偏软,提振铜价单边上行至3000美元。1995年2月,格林斯潘宣布暂停加息并逐步转向预防式降息,同时克林顿计划上调财政赤字上限,美债风险引发铜价高位震荡。1996年,日本期铜交易员滨中泰男无视全球铜供需过剩预期与现实,大量囤积实物铜并在期货市场建立巨量多单,制造“多逼空”格局推高铜价,最终遭LME调查持仓,大量多单被迫平仓,铜价从3000美元高位跌至2000美元。1997年,上半年克林顿与国会达成财政预算平衡,叠加PMI高达58,铜价一度修复至2600美元;但1997年6月,一场金融风暴席卷亚洲,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再加上索罗斯大举做空泰铢,东南亚多国因货币贬值及银行外币信贷压力陷入危机,亚洲金融风暴所代表的需求收缩令铜价跌破1500美元。
2008-2019年,以次贷危机升级为全球金融危机揭开序幕,期间全球精铜总体维持供需过剩格局,推动铜价经历长达十年的宽幅震荡。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后,次贷危机升级为全球金融危机,引发世界性深度衰退。2008年12月至2009年4月,全球主要经济体密集推出刺激政策,托底经济企稳复苏,铜价得以在3000美元附近止跌:2008年12月,美联储启动第一轮量化宽松;2009年2月,美国奥巴马政府推出7870亿美元经济刺激计划;2009年3月,中国实施“四万亿计划”,房地产进入快速发展阶段;2009年4月,欧洲出台1.1万亿美元全球经济复苏计划,同时欧洲央行推出定量宽松货币政策。2010年11月至2011年4月,美联储开启第二轮QE,推动铜价一度升至接近1万美元的历史高位。然而,2011年5月在希腊债务违约风险暴露后,欧债危机在欧洲多国扩散,铜价因此走弱。2012年-2019年,美联储第三、第四轮量化宽松的影响边际有限,同时中国推进实体经济结构性改革,美国经济又在美联储Taper收回流动性以及特朗普发动全球贸易战后出现回落,铜价围绕6000美元展开宽幅震荡。
2020年至今,全球经济的全球化与多元竞争格局进一步深化,一方面,围绕有限资源和能源的争夺强化了关键金属的战略价值;另一方面,科技创新推动经济结构由传统生产力转向新质生产力,新能源、AI等新兴产业不断涌现,对大宗商品需求形成明显拉动。依据上文对超级周期特征的归纳,当前铜价或正处于第4轮超级周期的中段。
全球经济多元化持续深化。美国方面,呈现出经济增速放缓而通胀下行困难的典型特征,去全球化推动供应链重构,服务业通胀黏性较强,再叠加围绕传统能源主产国和出口国的地缘冲突频发,使核心CPI回落速度慢于历史周期。中国方面,则表现为由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换,经济运行体现出较强韧性与存量稳定性。
需求溢价前景仍值得期待,主要体现在绿电消费接续发力。在2020年提出双碳目标以及能源转型刚性约束之后,绿电消费正由政策驱动逐渐转向市场驱动。无论是庞大的数据中心用电需求、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持续抬升,还是清洁能源对传统能源的替代,都会形成对绿色电力的长期稳定需求。这种由产业升级带来的新增需求,对大宗商品尤其是铜、铝等原材料具有较强依赖。
全球囤铜热潮也在扭曲实际供需结果。在地缘政治风险以及全球供应链安全诉求推动下,中国、美国等主要经济体自2025年以来陆续开展战略性囤铜行动,包括上调铜制品关税、研究扩大铜资源储备等,显著放大了铜的表观需求。但这类囤积性需求与终端真实耗铜消费之间存在脱节,快速囤铜事实上透支了未来真实需求,掩盖了中长期基本面节奏,导致现货市场出现价格与库存相关性失衡的现象。
综合历史归因分析,铜价大概率仍运行在一轮10年级别的超级周期之中,并具备进一步上涨的结构性基础。
风险提示:全球经济深度衰退、地缘冲突进一步升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