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问五粮液：业绩为何突变？303亿营收调整从何而来

来源：中新经纬

4月30日为A股上市公司年报披露的最后期限，素以“白酒老二”著称的知名酒企五粮液(97.080, -1.26, -1.28%)在最后节点发布了2025年年报以及2026年一季报。

两份公告相继出炉后，投资者直呼“太戏剧”。在2025年全年口径下，五粮液营业收入约405.29亿元，同比下降54.55%；归母净利润约89.54亿元，同比下滑近72%。然而到了2026年一季度，五粮液的表现却出现“反转”，营业收入约228.38亿元、归母净利润约80.63亿元，单季利润甚至接近并追赶到2025年全年水平。

令市场更感意外的是，五粮液还对2025年一季度、半年度、三季度的财务报表进行了重述。原原披露的2025年前三季度营收由609.45亿元调整至306.38亿元，前后合计相差约303亿元。

五粮液的业绩为何会突然“变脸”？面对如此幅度的财务调整，投资者又是否可能产生索赔诉求？

从结果看，2025年五粮液营收和净利润双双走弱，这也让该公司自2015年以来首次同时出现营收、净利润“双降”。

结合重述后的数据梳理，2025年一季度五粮液营收由369.40亿元下调至170.86亿元，减少198.55亿元；归母净利润由148.60亿元下调至44.16亿元，减少104.44亿元。2025年半年度营收调减292.61亿元、归母净利润调减148.68亿元；到了2025年前三季度，营收直接调减303.07亿元，归母净利润调减150.36亿元。总体来看，营收“缩水”幅度接近一半，净利润减少约七成左右。

为何五粮液要对业绩做出如此大幅调整？在公司发布的《关于前期会计差错更正的公告》（下称公告）中，五粮液解释称：公司基于2025年业务模式梳理，并坚持谨慎性原则，对2025年一季度、半年度及三季度合并财务报表中的收入确认与核算内容进行了差错更正。

在重述2025年财务数据后，2026年一季度五粮液业绩出现双双上扬：营收、归母净利润同比增幅分别达到33.67%和82.57%。但若对照此前披露的口径，营收与归母净利润分别仍呈下降态势，降幅为38.18%、45.74%。

中新经纬注意到，公告中，五粮液的其他流动负债（年报披露该项目包括监管商品款项、待转销项税额）在各期出现明显调增。一季度、半年度、前三季度分别增加185.89亿元、273.26亿元、274.42亿元。

“收入端大幅调减，往往对应负债端的同步抬升。”某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对中新经纬表示，通过对比更正后的2025年第一季度与第三季度报告，可以看到其他流动负债确实快速走高：2025年初仅10.57亿元，一季度末跃升至190.93亿元，三季度末进一步升至278.27亿元。

该合伙人进一步指出，这种变化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相关已收款但未发货的订单被重新归入负债；同时，合同负债也维持在较高水平，其规模也在反映“已收款未发货”的订单积压程度。

在公告中，五粮液提及本次更正依据分别来自《企业会计准则第28号——会计政策、会计估计变更和差错更正》（下称会计准则28号）以及《公开发行证券的公司信息披露编报规则第19号——财务信息的更正及相关披露》。

会计准则28号指出，前期差错通常包含计算错误、适用会计政策错误、疏忽或对事实的曲解以及舞弊所造成的影响，同时也包括存货、固定资产盘盈等情况。

前述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分析认为，本次五粮液对2025年三季度业绩数字的调整，本质上更接近一次会计差错更正。需要强调的是，收入属于累进类指标，通常只会随着业务推进逐期累计增加，而不会无缘无故自然减少。若出现收入倒减，必然意味着会计处理发生了调整。且公司在公告中也明确承认本次调整原因即为会计差错更正，这意味着公司此前披露的2025年前三季度业绩所采用的会计处理口径并不合适。

“核心问题主要集中在收入确认方法上。现行的新收入准则要求以‘五步法’确认收入。本次调减收入，往往意味着此前存在确认过早、确认金额偏多的情形。本次调整换用了不同的收入确认模型，收入确认节点随之被后移。”该合伙人说。

该合伙人举例称，以往公司可能在经销商提货、货物从公司仓库发出时就确认收入，而没有充分结合终端销售情况。若是在行业景气阶段，这种处理或许还存在一定适用空间；但近年来白酒行业普遍承受去库存压力，五粮液同样出现价格倒挂现象，即出厂价高于零售终端售价。在此背景下，单纯依靠原先的出货流程已很难支撑原有的收入确认时点。五粮液或许也参考到经销商手中库存积压较为严重，进而对部分收入作了调减，本质上是对收入确认标准采取了更为审慎的口径。

“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一个更靠前的问题：2024年度的收入是否同样存在确认过多的情况？这会带来更大的影响，因为2024年度财报已经对外披露。目前五粮液并未就此作进一步说明，但根源很可能仍与2024年的收入确认口径偏松有关。”该合伙人表示。

段和段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张琦在接受中新经纬采访时表示，此次财报业绩调整看起来明显不够合理，主要有三点原因：

一是调整幅度异常。营收、利润分别出现“腰斩”般下滑，并下调接近七成的幅度。如此重大的差错如果连续三个季度都未被发现，显然不符合正常的会计核算逻辑。

二是定性存在偏差。本次更像是主动收紧收入确认标准，属于会计政策收紧，却刻意包装成前期会计差错更正，并非客观纠错。

三是时机与动机存疑。正值董事长被查、董事会换届之际，五粮液仅对2025年前三季度数据作调整，动作明显用来压低业绩基数、进而调节利润；同时公告未说明具体差错依据，解释显得牵强。

不过，也有律师认为，五粮液这次会计调整基本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北京威诺律师事务所主任杨兆全对中新经纬表示，本次账务调整的底层逻辑，与会计准则强调的谨慎性原则相一致。

杨兆全指出，白酒行业长期存在一定的收入确认实操惯例，这种处理方式更多是行业形成的通行口径，并不一定代表主观刻意安排财务。考虑到当前白酒行业渠道库存水平偏高，市场经营的不确定性更强，企业从审慎风控的角度出发，对收入确认核算重新规范，并对前期账务作梳理更正，有助于使财务报表更客观呈现真实经营情况。

“从程序角度看，完成上市内部审议、由审计机构进行核查以及履行法定披露流程，均符合监管的基本要求。客观来说，本次调整更偏向财务核算口径的规范化修订。一般不宜直接认定为财务违规或虚假陈述。”杨兆全说。

在五粮液披露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有股民直呼：“报表还能随意调整吗，真是闻所未闻！”也有股民表示：“如果这样都能被接受，那么以后所有财报的可信度还谈何保障。”另外还有网友调侃五粮液为“无良液”。

上海久诚律师事务所律师许峰对中新经纬表示，公告披露的信息存在一定虚假陈述的嫌疑，五粮液应当就相关问题给出更清晰、充分的解释以消除市场与投资者的疑虑。若无法提出合理说明，监管层介入核查或许有必要，以维护投资者的知情权。

张琦认为，本次操作或实质性违反多项监管要求：第一，前期披露的季报数据严重失真，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中关于信息披露真实、准确、完整的要求，涉嫌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第二，将本应属于会计政策变更的事项刻意混同为会计差错更正，存在滥用会计准则、规避对会计政策变更严格披露与审议的可能；第三，连续三个季度财报出现重大数据偏差，暴露公司财务内控体系失效，违反上市公司内控治理相关规定；第四，重大财务报表调整长期未充分披露，未及时更正，违反信息披露及时性原则。

“结合监管惯例与本案的性质，较大概率会采取行政监管加自律监管，再叠加民事追责的组合方式进行处理，不会直接触及刑事追责。”张琦说。

若监管介入，张琦分析认为，首先深交所可能会下发问询函、监管函，并视情况给予通报批评或公开谴责；随后证监会可能责令公司整改，对公司给予警告并处以百万级罚款；对时任财报签字高管、财务负责人、董秘等责任人员则处以个人罚款；同时还会追究年审会计师事务所责任，采取监管警示或执业限制等措施。

在许峰看来，一旦监管层查实存在虚假陈述，五粮液公司最高可能面临一千万元罚款，同时相关高管也可能被追责。若情节较重，相关高管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风险。当然最终仍取决于五粮液解释的合理性是否能被市场与监管接受，建议监管机关持续密切关注。

“鉴于本次调整幅度巨大，监管层的关注概率相对较高。”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杜云峰表示，如果最终认定原定期报告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公司及相关责任人可能面临交易所处分、证监会行政处罚以及投资者民事索赔；在更严重情形下，也不排除刑事风险。最终结论仍应以监管调查与证据材料为准。

在这几份财报密集披露之后，最焦虑的无疑是五粮液的投资者。

张琦指出，后续投资者仍可就虚假陈述提起民事赔偿诉讼，公司需承担相应的投资损失赔付责任。若进一步查实存在主观故意造假，将可能对核心责任人采取市场禁入措施；在极端情形下，还可能被移送司法机关。

许峰表示，本次前期会计差错更正涉及2025年已披露的一季度、半年度、三季度合并资产负债表与合并利润表的部分项目。由于五粮液2025年一季报披露时间为2025年4月25日（周五）晚，因此可暂定在2025年4月28日至2026年5月1日之间买入五粮液股票，并且在2026年5月1日之后卖出或继续持有该股票的投资者，可发起索赔。

文：魏薇 周奕航 董湘依

编辑：李晓萱

责编：常涛 李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