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曾毓群:宁德时代营收不设内外比例,随市场而动如游牧民族
编者按:近日,曾毓群被问到,对于宁德时代 (387.250, -12.25, -3.07%) 未来营收的构成比例是否有预设构想,例如国内与国际市场各占几成?对此,曾毓群回应道:“并无特定构想,客户需求在哪,我们就在哪。企业必然追随市场步伐,宛如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有人提议由我来定义客户,但这在长期来看并非易事。核心在于为客户创造价值,凭借我们的产品、技术、服务及解决方案,赋能(enable)客户,助其盈利并提升品牌影响力。这才构成了良性的共生生态。”
以下为报道全文
对话曾毓群:宁德时代正经历质变
来源《财经》文 | 研究员 尹路
“我们在思索人类新能源事业的骨架何在?哪些是关键节点,又如何在这些节点上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宁德时代正努力从一家电池制造商转型为新能源社会的基础设施提供商。
身为全球动力电池的领军者,2021 年宁德时代便获封“宁王”,曾遭多家车企抱怨沦为为其打工的角色。2025 年,宁德时代在全球动力电池市场的占有率攀升至 39.2%。同年,中国十余家自主品牌车企的全球份额总和不足 30%,致使双方盈利水平差距悬殊。2025 年,宁德时代净利润达 722 亿元,超越了市值排名前十的自主品牌车企利润之和。
然而,近年来宁德时代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其在电池领域统治地位的进一步巩固,而是其业务版图的急剧扩张。
交通领域,宁德时代的电池应用从乘用车拓展至电动重卡等商用车,延伸至电动船舶、电动航空,并借由换电站布局交通补能网络。
电力领域,宁德时代储能电池的全球市场占有率超过三成,储能系统集成业务在 2025 年增长了 160%,成为公司强劲的第二增长曲线。
电网领域,宁德时代在分布式微电网建设及构网型储能电站的探索中处于行业领先地位,并积极布局柔性电网与虚拟电厂技术。
工业领域,宁德时代为日益增多的采矿场、钢铁厂、水泥厂、化工厂及工业园区提供绿色能源与零碳运营解决方案。
关键矿产领域,宁德时代一方面斥巨资组建资源集团以保障供应链安全,另一方面加速电池回收与资源循环利用的布局。
AI 领域,宁德时代出资超百亿元,成为老牌数据中心世纪互联的第一大股东、业内领先的智算中心电力供应商中恒电气 (50.920, -4.22, -7.65%) 的第一大股东,成功拿到了算电协同时代的入场券。
宁德时代还与厦门、兰州、盐城、常州、芜湖、嘉兴、东营、宜宾等多个城市签署了零碳城市战略合作协议。
宁德时代的全球化步伐也在加快,迄今已在德国、匈牙利、西班牙、印尼投资建厂,在澳大利亚、阿联酋、巴西等地的储能项目也全面铺开。2025 年 5 月,宁德时代在港上市,为其拓展海外市场提供了更为灵活的资本来源。
董事长曾毓群表示,宁德时代致力于成为一家“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的零碳科技公司”。
宁德时代的扩张是否失序?其宏大愿景的内在逻辑为何?公司能力能否支撑如此宏大的愿景?2026 年 5 月,在 APEC 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的支持下,《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在宁德时代总部与曾毓群先生进行了一场对话。
曾毓群是本届 ABAC 的三位中国代表之一。
以下为对话摘要。
业务边界:从新能源产业化到产业新能源化
《财经》:我想从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开启此次讨论。近年来,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不断延展,从乘用车到商用车,从电动船舶到电动航空,从电力电网到储能系统运营,甚至跨界至 AI 和机器人 (15.190, -0.71, -4.47%)。这些业务拓展是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还是自下而上由市场推动的?
曾毓群:我们的愿景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我们希望成为一家世界一流的创新科技公司,两者结合,应用场景自然广泛。乘用车电池、商用车电池,皆是新能源在交通领域对化石能源的替代。交通与电力领域目前处于新能源的产业化阶段,新能源产品日益丰富,接下来将是产业的新能源化。
因此,我们的任何拓展均未超出愿景范畴,关键在于能力是否匹配。若无相应能力便盲目拓展,若非做到人无我有或人有我优,岂不是添乱?靠什么去开拓市场?低价竞争?这非我所愿。我们定是在具备核心竞争力后,才进入新领域。
我们在思考整个人类新能源事业的骨架何在?哪些是关键点,哪些是非关键之处,关键点又如何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财经》:宁德时代目前涉足的这些业务都做到了吗?
曾毓群:我的期望较高,希望 80% 的内容是人无我有的,20% 是人有我优的。现状可能恰恰相反。
《财经》:是否存在宁德时代坚决不触碰的红线?
曾毓群:不碰的领域很多,例如生命健康,当下虽热,但我们缺乏相关能力,故不涉足。我们的拓展始终围绕核心能力展开。提及机器人,目前机器人连马拉松全程都无法跑完,因此能源效率与能量密度对其至关重要。在 AI 领域,我们并非要在 AI 赛道上与 AI 企业竞争,但 AI 消耗的是能源,最终你的 AIDC(AI 驱动的数据中心)、Token(词元)本质上就是能源。因此,我们希望在 AIDC 的能源解决方案中有所贡献。
《财经》:贯穿这些业务拓展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曾毓群:首先是在愿景框架内;其次能否作出卓越贡献?对我而言,进入新领域需满足三个条件:第一,该领域市场须足够大,不可费力进入一个狭小市场;第二,该领域须有高进入门槛,否则众人都能涌入;第三,新领域技术与现有技术相邻近,可相互连接,我们称之为 Adjacent technology。若是全新且无积累的技术,新手贸然进入成功率极低。若能掌握这三条规则,拓展任何领域皆可。
技术边界:固态电池并非圣杯
《财经》:近一年您投入精力最多的技术是什么?
曾毓群:电池技术,这是我们的根基,必须做好。同时在应用层面,我们做得最多的是 AIDC,期望将 AIDC 做到世界顶尖。当然我们不会涉足芯片,AIDC 内的能源供应才是我们的专长。
《财经》:固态电池是否是目前可见的电池技术边界?
曾毓群:不能如此断言,固态电池仅是将电解质从液态转为固态,至于正负极,变化依然繁多。此外,目前众人皆谈固态电池,究竟何为固态电池?唯有电解质全为固态的电池方可称为固态电池。那何为全固态?即常温常压下的全固态。继而,为何要研发固态电池?不能为了固态而固态。
《财经》:多数人认为 2030 年前,固态电池难以大规模商业化。您认同此观点吗?
曾毓群:何谓大规模商业化?此概念需界定清晰。
《财经》:即能大规模装车应用,例如有百万级车辆搭载固态电池。
曾毓群:百万级车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达到百万级,车辆成本须足够低廉,这在性能与成本上均存在困难。
《财经》:所以 2030 年前不可能商业化?
曾毓群:我从不以时间来定义,而应以事件来定义。成功与否,我们称之为事件驱动(event-driven),而非时间驱动(time-driven)。事件是否发生,取决于技术是否有突破,有突破则可行,无突破则不可行。但我们常说 you cannot schedule the innovation(你无法事先安排创新),故仍需等待若干关键科学与技术问题的突破。
《财经》:这些问题具体是什么?
曾毓群:此问题过于复杂。
《财经》:能否举例说明。
曾毓群:例如固 - 固界面问题。电池包含多种正负极材料及电解质。固态与固态之间最关键的是接触(contact),需紧密贴合,离子方能传导。如何解决?需将所有材料压制在一起。目前有一工艺称温等静压,以 6000 个大气压将各方向材料压合。听起来甚好,但这些材料本身的压实密度各异。铜、铝、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解质材料压合后,因压实密度不同,内部会产生错位。此错位如何解决?实验室压出的样品均有错位。即便实验室宣称成功,应用中仍存诸多问题。故固态电池并非大众想象中的圣杯。
《财经》:因此固态电池的商业化,目前尚难预见该事件何时出现,因待解难题众多。
曾毓群:任何事物的商业化均有三条路径。一为技术路线,即无技术障碍(show stopper);二为产品路线,即可量产并保障供应;三为商品路线,即性价比需优良,价格可接受,因过于昂贵的产品消费群体有限。
在这三条路线中。第一条路线,常有人问我技术是否可行?我们有一把尺子衡量,称为技术成熟度(technology readiness level, TRL),从 1 到 9,各具内涵外延。目前固态电池处于 4 级。
技术路线仅处 4 级,更勿论产品路线与商品路线。回归前述,最重要的仍是事件驱动。从研发逻辑看,目标实现靠事件驱动而非时间驱动,时间能驱动的唯有我们的年龄,每日滴答作响即是年龄增长。
《财经》:所以除固态电池外,能否看到更远的电池边界?
曾毓群:正极材料仍有诸多探索空间,还可构建电池的高电压体系。如今锂电池电压约四点几伏,若能提升至五伏,能量密度便将增加。电池技术尚有无数可研发探讨之处,我们已投入大量力量于此。
增长边界:两位数增长将持续多年
《财经》:从电池、车辆到充电基础设施,再到电网改造,全球范围内新能源基建已进入高潮期。但任何产业皆有周期,您认为新能源建设的高潮期能持续多久?
曾毓群:何谓高潮期?
《财经》:例如动力电池过去五年全球复合增长率约 40%,储能电池复合增长率更高。当一产业能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时,即为高潮期。
曾毓群:全球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约 20%,卡车或许不足 10%,轮船飞机则更少。还有新兴产业如机器人,目前所用电池均不理想,正如前述连马拉松都跑不完。此外是储能,若要替代化石能源,电力需改造,其中增长空间巨大。再加前述 AIDC,每个 Token 皆需能源。这与房地产不同,房屋居住数十年,面积固定,新增需求如改善性住房,仅是稍大些。但 Token 如同通话流量,增长空间巨大。
《财经》:它不受物理边界限制。
曾毓群:终归有边界,但此边界可能是当下的千倍以上。边界何时停止延展?或需至 2060 年,待我们实现碳中和之时。
动力电池会重蹈光伏覆辙吗?
《财经》:新能源领域并非人人向好。例如光伏行业,2025 年财报近期发布,各家又现巨额亏损。您认为动力电池是否也可能步光伏后尘?
曾毓群:若大家不慎,极有可能。中国光伏产业与技术堪称世界最佳,为何最佳技术却不赚钱?只因知识产权未获保护,恶性竞争频发。新技术问世,瞬间转卖他方,他方即刻复制。同等产品,对方研发投入少却低价售卖。原厂商无奈,只得再降价,内卷由此而生。随后我们将内卷外化,在海外市场亦低价售卖,互相压价。究其根源,乃是知识产权保护不足。
《财经》:一位光伏龙头企业老总认为原因有二:其一,光伏技术主要沉淀于设备,设备商唯求多卖,致技术迅速扩散;其二,光伏行业兴起之初,市场无边,只顾满足客户需求,忽视知识产权保护,待意识到时为时已晚。似乎电池行业较早察觉此问题,未酿成恶果。
曾毓群:亦有类似情况。许多人欲入电池行业,首件事便是寻宁德时代挖人,或窃取些许技术,再找设备商、材料商,获知配方后,声称有钱投资,便入场了。
他人模仿,水平或许仅达六七成,却以低价竞争。低价为何可行?因众人浮躁。只顾眼前利益,缺乏长远规划。例如采购,只求完成今年 KPI(关键绩效指标),电池质量验证周期又长。新车购入时难辨优劣,行驶三五年后,方觉电池能量衰减。但采购者称此事已与其无关,三五年后或许已离职,先拿下今年业绩再说。为何现今锂电行业未现此恶果?因宁德时代在支撑价格,若我们将价格压低,境况将比光伏更惨。
《财经》:宁德时代独占近 40% 全球份额,故只要宁德时代不发起价格战,全行业便难陷价格战泥潭。
曾毓群:我们不打价格战,他人却一直在打,产品性能不及宁德时代六七成,价格却低百分之十几、二十。
《财经》:那宁德时代如何能沉住气不为所动?
曾毓群:首要保护知识产权,诉诸法律,同时呼吁国家介入处理;第三可构建生态,以生态抵御冲击。此类进攻最大问题在于产品低端,行许多损害消费者利益之事,存隐患,如电池起火、寿命不长。
故我们以换电模式竞争。即电池只租不卖。唯有电池优质,方敢如此行事,对吧?若电池劣质,应尽快卖给消费者,实为坑害。只租不卖之举,我们已联合众多厂家,言明电池由我负责,我的电池优质,持续租予你,令你放心,消费者亦安心,以此证明自身价值。
从电池公司到零碳科技公司
《财经》:近两年宁德时代给外界最深印象,便是您宣称其为一家零碳科技公司。电池公司与零碳科技公司有何不同?
曾毓群:电池仅是零碳科技的基石。零碳科技公司,前述新能源社会有四梁八柱,电池乃其中一柱,尚有其他柱子需我们去构建。
《财经》:那这四梁八柱中,哪些是宁德时代能力尚未达到的?
曾毓群:目前四梁八柱约八九成能力正在建设中,尚存空白,故近期有所并购。部分能力内生较慢,故选择收购。
《财经》:您最初为消费电子行业供电池,后转向汽车,在消费电子业电池虽重要,却非核心驱动力 (6.010, -0.13, -2.12%)。那么在新能源行业,或视零碳科技为一行业,您认为电池是核心驱动力吗?
曾毓群:毫无疑问,因电池实现了能量的时移。电网所做之事,是将东边电力拉至西边,此为空间移动。但同样重要的是时间移动,要实现能量时移,所有电网智能化及智能设备均需电池驱动,故其为核心。
《财经》:确实,电网无法实现电量时移,因须实时平衡电量。绝大多数电网建于火电时期,适配稳定不间断电源,如今进入以间歇性电源为主的新能源时代,从中国到欧美,所有电网均需灵活性改造。灵活性改造的关键技术为何?
曾毓群:储能最为关键。灵活性改造总有目标。假设发生战争,电网或被破坏,此时用电何解?故最终独立、具韧性、分布式、可自我实现的电网最佳。当然各国情况各异。中国或仍为大电网,但海外则趋向自给自足的分布式电网。
《财经》:宁德时代在东营有一独立微电网试验项目,该项目达预期了吗?
曾毓群:目前进展顺利。
《财经》:它能脱离大电网独立运行吗?
曾毓群:正致力于此,时机未到。
《财经》:此类分布式、可独立运营的微电网,在中国似无市场空间,因中国大电网过于坚强。此市场是否主要在海外?
曾毓群:除中国外,全球皆需此物。海外需求众多。但我们需在中国完善微电网,形成技术标准,打造先进代际产品,再推向海外。
《财经》:微电网的关键技术又是什么?
曾毓群:关键技术在于一年 8760 小时中,相当长时段可能无风无光,如何支撑功率。
《财经》:仍是储能?
曾毓群:好,那储能配置多大?配大无经济性,配小则不足,其中讲究极多。且中午风、光充沛时,还须弃风弃光,此时移如何操作?移一年还是一月,最终如何确保电网自构网、稳定、不断电等。故其为非常整体的技术。
《财经》:东营项目是否涉及与大电网的电量交换?
曾毓群:并无。
《财经》:那就须保证微电网电价低于大电网电价。
曾毓群:首个项目需让人看到希望。最重要的是,研究该项目中将来需推广的使能技术(Enable technology)为何?此技术赴国外,国外电价昂贵,需求者众,尤以非洲、东南亚采矿者为甚。
《财经》:所以成本约束海外市场较国内宽松?
曾毓群:海外电价约为国内的 4 至 5 倍。
《财经》:故在国内电价下不成立的项目,在海外便成立了。我也注意到宁德时代在电网侧介入日深,如需求侧管理、虚拟电厂等业务,是否也在考量中?
曾毓群:对,正予考量,已有诸多合作。
《财经》:一家电池硬件公司欲转变为软硬件一体化的系统集成公司,此事似乎颇难。
曾毓群:我们旗下有时代绿能,该公司已运营四年有余近五年。我们拥有自有的光伏发电、风电及储能,故这些风光储与电网有交易,我们亦有团队在南京从事微网与大电网交互软件开发,历时已久。
所谓布局,即下棋,需早下先手。要下得早,需投入,需耐得住寂寞,需有试验田试错,试后方知问题所在,最终补齐链条。
《财经》:这些项目您会给予长时间培育,如三年、五年以上?
曾毓群:对,无论多久。分设不同项目组执行。你攻此部分,他攻彼部分,最终汇聚或不足处再并购,各项目皆有目标。
《财经》:所有这些面向未来项目的共性是什么?
曾毓群:共性皆是零碳科技的四梁八柱,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卓越贡献之一部分。皆回归我的愿景。
如何保障关键矿产供应
《财经》:有种说法称新能源无非是将对石油的依赖转为对锂、钴、镍的依赖。此说有道理吗?
曾毓群:无道理。
《财经》:听起来似乎成立。
曾毓群:听起来即是谬误。
《财经》:造电池确需依赖这些关键矿产。
曾毓群:对,但这些矿产可循环使用,石油则燃烧殆尽,一为循环经济,一为不可循环,截然不同。
《财经》:那宁德时代目前所用锂,有多少比例来自循环?
曾毓群:何谓可循环?即使用过的物品回收再利用。电池生命周期约八年,故若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 100%,再过八年,所有材料皆可循环。约 2042 年,50% 的矿产资源可源自废电池。
《财经》:是的,新能源行业首次将能源从资源转变为制造。宁德时代亦在布局关键矿产,今年专设资源公司,并邀陈景河先生任顾问,关于关键矿产布局,您能否详述规划?
曾毓群:基本仍是布局自身所需矿产,如锂、镍、钴。
《财经》:此前宁德时代通过参股矿业公司保障供应链,今年专设公司运作,是否因您觉得关键矿产更不安全了?
曾毓群:供应可靠性稍差,例如某国突颁禁令,禁止矿石出口;或另一国出台配额令。为应对地缘政治变化,我们在资源上需摸得极清。当然合作伙伴亦是依靠之一,双管齐下。
“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财经》:当宁德时代开启全球化时,世界已非平坦。例如在美国,原想自建公司,后被迫合资,再后被迫技术授权。欧洲市场稍好,但对合资比例、技术转让要求日增。您是否担忧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曾毓群:若师傅不学习不进步,或会如此。我想举反例:欧洲在燃油车时代,发动机水平极高,欧 2、欧 3,我国称国 2、国 3,标准皆追随其后的。欧洲教导中国多少年?数十年。最终发动机仍属其最佳,未见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欧洲车售价亦最高。内燃机路线欧洲已做得极好,优势明显,且不断进步。我们亦然,在电池路线上,技术极具优势,望能保持。
《财经》:对供应链安全的关切,近年已成全球共识,不仅新能源产业,不仅欧美,部分南方国家亦表关切。您认为此关切中哪些部分合理?
曾毓群:说白了皆不合理。假设皆求自保、自给自足,理论上皆不安全。连鸡蛋你都会说,明日隔壁不卖鸡蛋给我,我得自养鸡。
《财经》:现实如此,亦不可能放弃全球化。
曾毓群: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财经》:是的,故宁德时代将主动作为,还是仅被动适应?
曾毓群:即建立并维护好客户关系。我常言,商业伙伴关系比政府间关系更牢固,利用此点即可。许多政府四年一换,但商业伙伴关系长远。
《财经》:两年前您提出一观念甚佳:跨国公司、资源国、投资所在国,相应产业利益按四三三分配。例如宁德时代四,资源国三,市场国三。两年来您付诸实践了吗?
曾毓群:纯粹四三三难行。但可修正(modified)。例如欧洲政客觉无法百分之百从中国进口电池,难以承受。客户称那部分税收较高,规定在欧洲生产,便在欧生产。非此部分,可从中国进口,如此成本较优。事便解决。此非四三三,或是八二,或是七三。
《财经》:全球众多市场中,相对而言,您认为最难攻克的是哪个?
曾毓群:其实无难搞市场,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想出创新之法,商业亦需创新。任何时候视其为风险,风险或愈大;视其为机会,机会或愈大。
《财经》:您对宁德时代未来营收比例有无大致构想?国内与国际市场各占几成?
曾毓群:并无特定构想,我觉得客户需求在哪便做哪。企业必然追随市场,宛如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有人提议由我定义客户,此事长期不易。核心在于为客户创造价值,凭借产品、技术、服务及解决方案,赋能(enable)客户,助其盈利并提升品牌。此即良好共生生态。
《财经》:故零碳科技、零碳社会之愿景,终需靠商业可行性驱动,由企业担当引擎。
曾毓群:商业是核心。商业不成立,愿景便不成立。商业成立,如同生态中有氧气,若岛上无氧,生态难繁荣。因商业逐利,因有利润,众人才会涌入共建生态,方可实现零碳科技愿景。
唯有奋斗
《财经》:中国企业普遍崇尚奋斗精神,您亦一直强调。相对而言,欧美企业更多强调 work life balance(工作生活平衡),您认为平衡点何在?因中企正走向世界各地。
曾毓群:欧美企业指何处?硅谷企业实则 strive(奋斗)极烈。众人公认硅谷为世界 innovation center(创新中心),他们确无 life 可言,唯有奋斗。我们许多人亦望成为如硅谷般公司,同时享受如欧洲般福利。此乃鱼与熊掌兼得,难实现。现今身处全球激烈竞争中,科技竞争、产品竞争,我们未必更聪明,资源或更少,故唯有奋斗。
《财经》:宁德时代成立近 15 年,这 15 年来耗时最长的一次决策是什么?
曾毓群:您所指决策是行政、技术、人事还是商业决策?
《财经》:皆包括。
曾毓群:那耗时最长的是技术路线决策。
《财经》:能具体讲讲吗?
曾毓群:即该走哪条路。例如钠电池该不该做,固态该不该做?此事极为痛苦纠结。因投入巨大。
《财经》:对于建立全球化零碳科技公司这一宏大愿景,您在实现过程中最担忧何事?
曾毓群:组织能力与人才密度,大家的学习能力。若对概念不理解,又不深研,人云亦云,内涵外延不清,又无激情,便会糊涂危险。我们仍需学习,谦虚努力,将事搞清楚弄明白即可,过多宏大叙事或许无用。
《财经》:相对外因,内因仍为主导。
曾毓群:主要是内因,外因无碍,外因皆可战胜。
责任编辑:常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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