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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毓群详解宁德时代微电网进展:从电池巨头到零碳科技基石

发布时间:2026-06-10 14:27来源:新浪新闻阅读:2

编者按:近期,《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造访宁德时代 (388.470, -11.03, -2.76%) 总部,与董事长曾毓群展开深度对话。

《财经》:宁德时代在东营布局的独立微电网试点项目,目前是否达成了既定目标?

曾毓群:现阶段推进十分顺利。

《财经》:该项目是否具备脱离主网独立运行的能力?

曾毓群:我们正朝此方向努力,但完全实现的时机尚未成熟。

以下为报道实录,源自财经杂志

“我们一直在审视人类新能源事业的根基何在?关键节点有哪些?如何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宁德时代正致力从单纯的电池制造商转型为新能源社会的基础设施服务商。

身为全球动力电池领军者,宁德时代早在 2021 年便获封“宁王”,曾被众多车企抱怨沦为代工方。至 2025 年,其全球动力电池市场份额已升至 39.2%。同年,中国十余家自主品牌车企的全球份额总和不足 30%,致使双方盈利水平悬殊。2025 年,宁德时代净利润达 722 亿元,超越了市值前十的自主品牌车企利润之和。

然而,近年来宁德时代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其在电池领域的持续统治力,而是其业务版图的急剧扩张。

在交通领域,宁德时代的电池应用已从乘用车拓展至电动重卡等商用车,并延伸至电动船舶、电动航空,同时通过换电站构建交通补能网络。

在电力领域,其储能电池全球市场占有率超三成,储能系统集成业务在 2025 年激增 160%,成为公司强劲的第二增长曲线。

在电网领域,宁德时代在分布式微电网建设及构网型储能电站探索方面处于行业领先地位,并积极布局柔性电网与虚拟电厂技术。

在工业领域,公司为越来越多的矿山、钢铁厂、水泥厂、化工厂及工业园区提供绿色能源与零碳运营解决方案。

在关键矿产领域,宁德时代一方面斥巨资组建资源集团以保障供应链安全,另一方面加速电池回收与资源循环利用的布局。

在 AI 领域,公司出资超百亿元,成为老牌数据中心世纪互联的第一大股东,以及业内领先的智算中心电力供应商中恒电气 (51.000, -4.14, -7.51%) 的第一大股东,成功获取算电协同时代的入场券。

此外,宁德时代还与厦门、兰州、盐城、常州、芜湖、嘉兴、东营、宜宾等多个城市签署了零碳城市战略合作协议。

宁德时代的全球化步伐也在加速,迄今已在德国、匈牙利、西班牙、印尼等地投资建厂,并在澳大利亚、阿联酋、巴西等地的储能项目全面铺开。2025 年 5 月,宁德时代在港上市,为其海外拓展提供了更灵活的资本渠道。

董事长曾毓群表示,宁德时代致力于成为一家“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的零碳科技公司”。

宁德时代的扩张是否失序?其宏大愿景背后的内在逻辑为何?公司能力能否支撑如此宏大的蓝图?2026 年 5 月,在 APEC 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的支持下,《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在宁德时代总部与曾毓群先生进行了一场对话。

曾毓群是本届 ABAC 的三位中国代表之一。

以下为对话摘要。

业务边界:从新能源产业化到产业新能源化

《财经》:我想从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开启此次讨论。近年来,公司业务边界不断延展,从乘用车到商用车,从电动船舶到电动航空,从电力电网到储能系统运营,甚至跨界至 AI 和机器人 (15.200, -0.70, -4.40%)。这些拓展是顶层设计的产物,还是市场倒逼的结果?

曾毓群:我们的愿景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立志成为世界一流的创新科技公司,两者结合使得应用场景极为广泛。乘用车与商用车电池,均是新能源在交通领域对化石能源的替代。目前交通和电力领域正处于新能源产业化阶段,产品日益丰富,接下来将是产业的新能源化。

因此,我们的任何拓展均未超出愿景范畴,关键在于能力是否匹配。若无能力便盲目拓展,若无法做到人无我有或人有我优,岂不是添乱?靠什么开拓市场?低价竞争吗?这非我所愿。我们必然是在具备核心竞争力后才进入新领域。

我们一直在思考人类新能源事业的根基何在?哪些是关键点,哪些非关键?关键点如何实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财经》:宁德时代目前涉足的业务都做到这一点了吗?

曾毓群:我的期望较高,希望 80% 的内容是人无我有的,20% 是人有我优的。现状可能恰恰相反。

《财经》:是否存在宁德时代坚决不触碰的红线?

曾毓群:不碰的领域很多,例如生命健康,当下虽热,但我们缺乏相应能力,故不涉足。我们的拓展始终围绕核心能力。提及机器人,目前连全程马拉松都难以完成,因此能源效率与能量密度对其至关重要。在 AI 领域,我们并非要与 AI 企业竞争,但 AI 消耗的是能源,最终 AIDC(AI 驱动的数据中心)、Token(词元)本质上就是能源。我们希望在 AIDC 的能源解决方案中有所贡献。

《财经》:贯穿这些业务拓展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曾毓群:首先必须在愿景框架内;其次能否作出卓越贡献?对我而言,进入新领域需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市场规模要足够大,避免辛苦进入一个小众市场;第二,该领域要有高进入门槛,否则人人皆可进入;第三,新技术需与现有技术相邻近,可无缝连接,我们称之为 Adjacent technology。若是全新且无积累的技术,新手贸然闯入成功率极低。只要掌握这三条规则,拓展任何领域皆可。

技术边界:固态电池并非终极圣杯

《财经》:近一年您投入精力最多的技术是什么?

曾毓群:电池技术,这是我们的根本,必须做好。同时在应用层面,我们投入最多的是 AIDC,力求将其做到世界顶尖。当然我们不做芯片,AIDC 内的能源供应才是我们的专长。

《财经》:固态电池是否代表了当前可见的电池技术边界?

曾毓群:不能这般定义。固态电池仅是将电解质从液态转为固态,正负极的变化依然繁多。此外,众人热议固态电池,究竟何谓固态电池?唯有电解质全固态的才叫固态电池。那何为全固态?即常温常压下的全固态。为何要研发固态电池?不能为了固态而固态。

《财经》:多数观点认为 2030 年前,固态电池难以大规模商业化。您认同吗?

曾毓群:何谓大规模商业化?此定义需明确。

《财经》:即能大规模装车应用,例如有百万级车辆搭载固态电池。

曾毓群:百万级车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达到百万级,车价需足够低廉,这在性能与成本上均面临挑战。

《财经》:所以 2030 年前无法商业化?

曾毓群:我从不以时间来定义,而应以事件为定义。成功与否取决于事件推动(event-driven),而非时间驱动(time-driven)。事件能否发生,取决于技术是否有突破,有突破则可行,无突破则不可行。但我们常说 you cannot schedule the innovation(你无法事先安排创新),因此仍需等待关键科学与技术问题的突破。

《财经》:这些问题具体指什么?

曾毓群:问题颇为复杂。

《财经》:能否举例说明。

曾毓群:例如固 - 固界面问题。电池包含多种正负极材料及电解质。固态与固态之间最关键的是接触(contact),必须紧密贴合离子方能传导。如何解决?需将所有材料压合。目前有一种工艺叫温等静压,利用 6000 个大气压将各方向材料压在一起。听起来不错,但这些材料本身的压实密度各异。铜、铝、正极、负极、电解质材料压合后,因密度不同会产生错位。如何解决此错位?实验室压出的样品均有错位。即便实验室宣称成功,应用中仍存诸多问题。因此,固态电池并非大众想象中的那个圣杯。

《财经》:所以固态电池商业化,目前尚看不到该事件何时出现,因待解难题太多。

曾毓群:任何事物的商业化均有三条路径。一是技术路线,即无致命障碍(show stopper);二是产品路线,即可量产并保障供应;三是商品路线,即性价比需足够好,价格可接受,否则消费群体受限。

在这三条路线中。第一条,常有人问我技术路线是否通畅?我们有一把尺子衡量,即技术成熟度(TRL),从 1 到 9,各级均有其内涵外延。目前固态电池处于 4 级。

技术路线仅处 4 级,更勿论产品与商品路线。回到刚才所言,最重要的仍是事件驱动。从研发逻辑看,目标实现靠事件驱动而非时间驱动,时间能驱动的只有年龄,每日流逝便是年龄增长。

《财经》:除固态电池外,能否看到更远的电池边界?

曾毓群:正极材料仍有很大探索空间,可构建高电压体系。例如锂电池电压现为四点几伏,若能提升至五伏,能量密度即会增加。电池技术仍有众多可研发探讨之处,我们已投入大量力量于此。

增长边界:两位数增长将持续多年

《财经》:从电池、车辆到充电设施,再到电网改造,全球新能源基建已进入高潮期。但任何产业皆有周期,您认为此高潮期能持续多久?

曾毓群:何谓高潮期?

《财经》:例如动力电池过去五年全球复合增长率约 40%,储能电池增速更高。当产业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时,即为高潮期。

曾毓群:全球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约 20%,卡车或许不足 10%,轮船飞机更少。还有新兴产业如机器人,目前所用电池尚不合格,正如前述连马拉松都跑不完。再者是储能,若要替代化石能源,电力需改造,其中增长空间巨大。加上前述 AIDC,每个 Token 皆是能源。这与房地产不同,房屋居住数十年,面积固定,新增需求如改善型住房仅略大。但 Token 如同通话流量,增长空间无限。

《财经》:它不受物理边界限制。

曾毓群:终归有边界,但此边界可能是当下的千倍以上。边界何时停止延展?或许要到 2060 年,待我们实现碳中和之时。

动力电池会重蹈光伏覆辙吗?

《财经》:新能源行业并非人人向好。如光伏行业,2025 年财报显示多家巨额亏损。您认为动力电池是否会步光伏后尘?

曾毓群:若不慎为之,极有可能。中国光伏产业与技术全球领先,为何最先进技术却不赚钱?根源在于知识产权保护不足与恶性竞争。新技术问世,瞬间被转卖,随即被复制。竞争对手研发投入少却低价售卖。原厂商被迫进一步降价,内卷由此产生。进而将内卷外化,在海外市场也低价倾销,互相压价。这一切的根源皆是知识产权保护不力。

《财经》:一位光伏龙头企业负责人认为原因有二:一是光伏技术主要沉淀于设备,设备商追求销量导致技术迅速扩散;二是光伏起步初期市场无边,只顾满足客户需求而忽视知识产权保护,待意识到时为时已晚。似乎电池行业较早意识到此问题,未酿成恶果。

曾毓群:亦有类似情况。许多人想进入电池行业,首选便是从宁德时代挖人或窃取技术,再找设备商、材料商获取配方,拼凑后声称有资金便入场。

模仿者水平或许仅有六七十,却以低价竞争。低价为何可行?因许多人浮躁,只顾眼前利益,缺乏长远规划。例如采购,仅关注当年 KPI(关键绩效指标),而电池质量验证周期长。新车购买时难以察觉,三五年后才发现电池能量衰减。但采购人员称此后与其无关,三五年后或许已离职,先拿下当年业绩再说。为何锂电行业暂未出现此恶果?因宁德时代在支撑价格,若我们将价格压低,局面将比光伏更惨烈。

《财经》:宁德时代占据近 40% 的全球份额,故只要其不打价格战,全行业便难陷价格战泥潭。

曾毓群:我们不参与价格战,但他人一直在打。其产品性能不及宁德时代的六七十,价格却低百分之十几至二十。

《财经》:那宁德时代如何能沉住气不为所动?

曾毓群:首要任务是保护知识产权,诉诸法律,同时呼吁国家介入;其次可构建生态,以生态抵御冲击。这些进攻者的最大问题在于产品低端,做出许多损害消费者利益、存在隐患之事,如电池起火、寿命短等。

因此我们以换电模式竞争。即电池只租不卖。唯有电池品质过硬,才敢如此操作,对吧?若电池劣质,便会急于卖给消费者,坑害用户。只租不卖的模式,我们已联合众多厂家,承诺电池由我们负责,凭借优质电池持续出租,让用户与消费者皆放心,以此证明自身价值。

从电池公司到零碳科技公司

《财经》:近两年宁德时代给外界最深印象,便是您宣称其为一家零碳科技公司。电池公司与零碳科技公司有何不同?

曾毓群:电池仅是零碳科技的基石。零碳科技公司,正如前述新能源社会有四梁八柱,电池是其一,还有其他支柱需我们去构建。

《财经》:在这四梁八柱中,哪些是宁德时代目前能力尚未达到的?

曾毓群:目前四梁八柱约八九十的能力正在建设中,尚存空白,故近期有所并购。部分能力内生速度较慢,因此选择收购。

《财经》:您最初为消费电子行业提供电池,后转向汽车。在消费电子领域电池虽重要,却非核心驱动力 (6.000, -0.14, -2.28%)。那么在新能源或零碳科技行业,您认为电池是核心驱动力吗?

曾毓群:当然,因为电池实现了能量的时移。电网做的是空间移动,将东边电力输送至西边。但同样重要的是时间移动,要实现能量时移,所有电网智能化及智能设备均需电池驱动,故其为核心。

《财经》:确实,电网无法实现电量时移,因其必须实时平衡。绝大多数电网建于火电时期,适配稳定不间断电源,如今进入以间歇性电源为主的新能源时代,从中国到欧美,电网均需灵活性改造。灵活性改造的关键技术为何?

曾毓群:储能最为关键。灵活性改造总有目标。假设发生战争,电网或被破坏,此时如何用电?因此,最终独立、有韧性、分布式、可自我实现的电网最佳。当然各国情况各异。中国或仍以大电网为主,但海外则趋向自给自足的分布式电网。

《财经》:宁德时代在东营的独立微电网试验项目,是否达到预期?

曾毓群:目前进展顺利。

《财经》:它能脱离大电网独立运行吗?

曾毓群:我们正致力于此,但时机未到。

《财经》:此类可独立运营的分布式微电网,在中国似乎市场空间有限,因中国大电网过于坚强。此市场是否主要在海外?

曾毓群:除中国外,全球皆需此技术。海外需求旺盛。但我们需在中国将微电网完善,形成技术标准与先进代系产品,再推向海外。

《财经》:微电网的关键技术又是什么?

曾毓群:关键技术在于一年 8760 小时中,相当长时间内可能无风无光,如何支撑功率。

《财经》:依然是储能?

曾毓群:正是。那储能配置多大?配大则无经济性,配小则不足,其中讲究极多。且中午风光充裕时,还需弃风弃光,此时移如何操作?移一年还是一月?最终如何保证电网自构网、稳定、不断电?这是一项非常整体的技术。

《财经》:东营项目是否涉及与大电网的电量交换?

曾毓群:并无涉及。

《财经》:那就必须确保微电网电价低于大电网。

曾毓群:首个项目旨在展示希望。最重要的是,研究项目中未来推广所需的使能技术(Enable technology)。此技术应用于国外,因国外电价高昂,需求极大,尤其是非洲、东南亚的矿业从业者。

《财经》:所以成本约束在海外市场比国内更宽松?

曾毓群:海外电价约为国内的 4 到 5 倍。

《财经》:故在国内不成立的项目在海外则成立。我也注意到宁德时代在电网侧介入增多,如需求侧管理、虚拟电厂等业务,是否也在考虑之列?

曾毓群:对,我们正予考虑,已有诸多合作。

《财经》:一家电池硬件公司转型为软硬件一体化的系统集成商,此事似乎颇难。

曾毓群:我们旗下有时代绿能,该公司已运营四年多近五年。我们拥有自有光伏、风电及储能,因此这些风光储与电网存在交易。我们在南京也有团队专门从事微网与大电网交互软件的开发,已历时许久。

所谓布局,恰如下棋,需早下先手。要下得早,肯投入,耐得住寂寞,并有试验田试错,试完后便知问题所在,最终补齐链条。

《财经》:这些项目您会给予很长培育期,如三五年以上?

曾毓群:对,无论多久。分设不同项目组推进。你负责这部分,他负责那部分,最后整合或并购不足部分,每个项目均有其目标。

《财经》:所有这些面向未来项目的共性是什么?

曾毓群:共性皆为零碳科技的四梁八柱,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卓越贡献的一部分。一切回归到我的愿景。

如何保障关键矿产供应

《财经》:有种说法称新能源无非是将对石油的依赖转变为对锂、钴、镍的依赖。此说有道理吗?

曾毓群:毫无道理。

《财经》:听起来似乎成立。

曾毓群:听起来便是错误的。

《财经》:造电池确需依赖这些关键矿产。

曾毓群:对,但这些矿产可循环利用,石油则燃烧殆尽。一个是循环经济,一个是不可循环,截然不同。

《财经》:那宁德时代目前使用的锂,有多少比例来自循环?

曾毓群:何谓可循环?即使用过的物品回收再利用。电池生命周期约八年,若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 100%,八年后所有材料皆可循环。预计 2042 年,50% 的矿产资源可源自废电池。

《财经》:是的,新能源行业首次将能源从资源转变为制造。宁德时代也在布局关键矿产,今年专门成立资源公司,并聘请陈景河先生为顾问,能否谈谈在此领域的规划?

曾毓群:基本还是布局我们所需的矿产,如锂、镍、钴等。

《财经》:此前宁德时代通过参股矿业公司保障供应链,今年专设公司运作,是否因您认为关键矿产安全性下降?

曾毓群:供应可靠性确有所下降,例如某国突发禁令禁止矿石出口,或另一国实施配额限制。为应对地缘政治变化,我们需在资源上摸清底细。当然合作伙伴亦是依靠之一,需两条腿走路。

“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财经》:当宁德时代开启全球化时,世界已非平坦。例如在美国,原想自建公司,后被迫合资,再后转为技术授权。欧洲市场稍好,但对合资比例、技术转让要求日益提高。您是否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曾毓群:若师傅不学习不进步,或许会如此。我想举个反例:欧洲在燃油车时代,发动机水平极高,欧 2、欧 3 标准(即国 2、国 3)皆追随其后。欧洲教导中国数十年,最终发动机仍是其最优,未见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欧洲车售价也最高。内燃机路线欧洲已做得极好,优势明显且不断进步。我们也一样,在电池路线上技术优势显著,望能保持。

《财经》:对供应链安全的关切近年遍布全球,不仅新能源产业,不仅欧美,部分南方国家亦表关切。您认为其中哪些部分合理?

曾毓群:说白了皆不合理。假设皆要自保、自给自足,理论上皆不安全。连鸡蛋你都会担忧,明日隔壁不卖给我,我便得自养鸡。

《财经》:现实如此,亦不可能放弃全球化。

曾毓群:我们必须推动全球化。

《财经》:是的,所以宁德时代将主动作为,还是被动适应?

曾毓群:即是建立并维护好客户关系。我常言,商业伙伴关系比政府关系更牢固,利用此点即可。许多政府四年一换,但商业伙伴关系长远。

《财经》:两年前您提出一观念甚佳:跨国公司、资源国、投资所在国的产业利益按四三三分配。即宁德时代四,资源国三,市场国三。两年来是否付诸实践?

曾毓群:纯粹的四三三很难。但可修正(modified)。例如欧洲政客难以接受百分百从中国进口电池。客户称部分税收较高,规定需在欧生产。非此部分可从中国进口,如此成本更优。问题岂非解决?这未必是四三三,或是八二,或是七三。

《财经》:全球众多市场中,相对而言您认为最难攻克的是哪个?

曾毓群:其实无难搞市场,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想出创新之法,商业亦需创新。任何时候视其为风险,风险或愈大;视其为机会,机会或愈大。

《财经》:您对宁德时代未来营收比例有无大致构想?国内与国际市场各占多少?

曾毓群:无太大想法,我认为客户在哪便做哪。企业必随市场而动,如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有人言定义客户,此事长期不易。最重要的是为客户创造价值,产品、技术、服务、解决方案能赋能(enable)客户,助其盈利,提升品牌。那便是极佳的共生生态。

《财经》:所以零碳科技、零碳社会的愿景,终需靠商业可行性驱动,由企业担当引擎。

曾毓群:商业是核心。商业不成立,愿景便不成立。商业成立,如同生态中有氧气,若岛上无氧,生态无法繁荣。因商业逐利,有利润才会汇聚共建生态,方可实现零碳科技愿景。

唯有奋斗

《财经》:中国企业普遍推崇奋斗精神,您也一直强调。相对而言,欧美企业更强调 work life balance(生活工作平衡),您认为平衡点何在?因中企正走向世界。

曾毓群:欧美企业指何处?硅谷企业实则 strive(奋斗)极烈。公认硅谷为世界 innovation center(创新中心),他们确无多少 life,唯有奋斗。许多人希望成为如硅谷般的公司,同时享受如欧洲般的福利。我认为这是鱼与熊掌兼得,难实现。身处全球激烈竞争中,科技、产品竞争激烈,我们未必更聪明,资源或许更少,唯有奋斗。

《财经》:宁德时代成立近 15 年,这 15 年来耗时最长的一次决策是什么?

曾毓群:您所指决策是行政、技术、人事还是商业决策?

《财经》:皆包括。

曾毓群:那耗时最长的是技术路线决策。

《财经》:能具体讲讲吗?

曾毓群:即该走哪条路。例如钠电池该不该做,固态电池该不该做?此事极为痛苦纠结。因投入巨大。

《财经》:对于建立全球化零碳科技公司这一宏大愿景,您在实现过程中最担心什么?

曾毓群:组织能力与人才密度,以及大家的学习能力。若对概念不理解,又不深入研究,人云亦云,内涵外延不清,且无激情,那将十分危险。我们仍需学习,谦虚努力,把事情搞清楚弄明白即可,过多宏大叙事或许无用。

《财经》:相对外因,内因仍是主导。

曾毓群:主要是内因,外因无碍,皆可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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