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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基建时代,中国律所如何构建核心壁垒?

发布时间:2026-06-27 12:14阅读:3

5月28日,全球最赚钱的律所凯易(KE)宣布投入5亿美元打造自有AI平台。乍看之下,这似乎又是一则法律科技资讯:一家全球顶尖律所重金押注AI,意在下一轮效率竞争中抢占先机。但若仅将其视为“购置工具”或“自研模型”,恐怕低估了其深层意义。

法律行业素来不缺工具。从法律检索系统、合同管理系统,到各类AI法律助手,技术一直在提升律师效率。然而,凯易此次真正的看点,不在于使用了多强的模型,而在于它试图将律所最核心、最难复制的资产——合伙人的判断、项目阅历、交易路径、监管应对及组织记忆——进行系统化沉淀。换言之,这已非“AI能否取代律师”的议题,而是顶级律所如何将个体经验转化为机构能力的故事。这也正是中国律所与中国律师未来十年需直面的核心竞争。关于AI基建的基本前置问题,我在前文已做铺垫:为何突然热议AI基建?

一、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组织能力。众人谈及法律AI,首推模型、算力、GPU及本地化部署。但对律所而言,真正形成壁垒的未必是这些,因为模型能力终将扩散,通用工具也会普及。今日仅头部机构能用的能力,明日或许便进入普通律师的订阅范围。这也是为何凯易全球主席Jon Ballis提及一个关键判断:通用AI工具正在拉高行业底线,但顶级律所受聘,绝非为了提供“底线服务”。这句话背后,折射出律所商业模式的焦虑。过去,律所生产链条大致为:合伙人提供方向 -> 资深律师搭建框架 -> 初级律师查资料、改格式、做初稿 -> 形成文件交付客户。该链条高度依赖人力与工时。项目越复杂,投入人越多;人越多,账单越高。但AI介入后,链条或被重组为:合伙人 -> 决策层 -> 模型 -> 执行。真正值钱的,不再是把文件“做出来”,而是将判断路径“固化”:为何此交易结构要如此搭建、为何此条款需留口子、如何回应SEC comment、为何此披露点应主动让步……因此,头部律所建设自有AI平台,本质上并非为了让初级律师少改几个定义,也不是为了系统自动生成SPA,更像是在构建内部决策层:将过往依附于人的经验,逐渐转化为可被组织调用、复用及迭代的能力。此处真正拉开差距的,并非“谁先部署AI”,而是“谁先完成知识资本化”,谁便能获得复利。

二、Biglaw的先发优势:不仅在于财力,更在于系统性Know-how。这是此轮变革中最易被忽视的一点。凯易、Sullivan & Cromwell、Cravath、Skadden,以及英国Magic Circle等老牌顶级律所,可怕之处不仅在于收费高、客户大、办公室多,更在于它们拥有极长时间沉淀的成体系Know-how。在并购(M&A)中,这些Know-how或许是敌意收购的应对路径、毒丸计划的使用边界、活跃股东介入后的谈判节奏;在资本市场,可能是数十年来与SEC往来comments的历史经验、披露尺度的容忍边界、与承销商及审计师的攻防逻辑;在PE交易中,可能是控制权包、治理兜底、退出安排及融资文件间的细微平衡。一个顶级团队最值钱的,往往并非仅仅知晓法条如何撰写,而是知晓在过去上百次类似场景中,哪种路径最可能成功、哪种表达最易引发监管追问、何种让步看似保守却换得更高确定性。这就是可训练资产。若公开法律文本是原材料,那么这些经多年交易、争议、监管沟通及复盘沉淀的经验,才是真正的燃料。相比之下,中国顶级律所并不缺复杂项目经验。过去几十年,中国市场贡献了大量极具复杂性的法律业务场景:VIE架构、境内重组、国资交易、平台经济监管、港股与美股双市场项目、企业出海与红筹回归……然而,这些经验是否已真正归属于机构?是否可复制?能否跨团队沉淀?几年前回国,与某红圈上海办合伙人谈及此话题,其言论令我意外:内所过去压根缺乏Know-how意识,所谓的Know-how实为获客而撰写的pitch book。若真如此,这不仅是能力问题,更是组织问题。

三、中国律所面临的双重竞争圈。第一圈是本土市场。在此市场中,红圈所与头部精品所短期内仍具极强优势。因为客户购买的不仅是文件,更是监管理解、商业判断、复杂沟通及风险承担。尤其在重大交易、争议解决、监管敏感事项及高压项目中,律师价值仍高度依赖人。一个中国客户面对复杂监管、国资背景、行业政策、地方关系及内部治理难题时,需要的不仅是法律文本,更是有人能理解真实语境、翻译监管语言、判断商业风险并在关键时刻给出可落地方案。此部分能力,AI难以直接替代,国际大所也难简单复制。故在中国本土竞争圈里,只要人才密度、客户信任及组织稳定性尚存,红圈所短期内仍具巨大优势。第二圈是国际化背景下的全球竞争。此处的逻辑截然不同。过去,中国律所参与国际竞争,优势在于“低成本+高执行”。英美大所价格高昂,中国律师响应快、能熬夜、高密度交付,在诸多出海、跨境并购、资本市场及合规项目中,确实打出了性价比优势。但若AI基建开始显著压低头部国际律所的交付成本,此优势将被重新计算。过去客户或许会说:“Biglaw固然好,但太贵。”未来客户可能追问:“若价格差距不大,为何不用全球经验最成熟的团队?”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之处。AI不仅提升效率,更可能重塑全球法律服务的成本曲线。当顶级国际律所能以更低成本输出更高确定性的产品,过去依靠价格差与人力密度挤占的中间市场空间,便可能被重新挤压。真正危险的不是低价竞争,而是高端法律服务可能出现回流。

四、中国律所并非没有护城河,但护城河需重新定义。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律所必会在全球竞争中失势。相反,中国律所仍拥有一些难以被国际大所及AI系统短期复制的能耐。第一,是中国监管接口能力。很多跨境项目之难,不在于英文合同如何撰写,而在于如何将中国监管逻辑、外汇管理、国资审查、行业政策及地方执行口径,翻译成国际交易对手能理解的语言。第二,是中国企业出海的文化翻译能力。很多中国创始人、董事长及控股股东真正关切的问题,未必会完整写在term sheet或董事会决议中。律师需理解他们未言明的顾虑、谈判中的面子问题、控制权焦虑、合规风险及对海外市场的不安全感。此部分能力,非拥有完美英文语料的模型可直接训练。第三,是高密度交付体系。中国律师在高压项目中的响应速度、执行密度及跨时区协同能力,仍是非常现实的竞争力。但这些护城河不能仅停留在“我们更懂中国客户”这一层。若中国律所欲在未来十年或更长时期内保持竞争力,便需进一步思考:这些能力如何不只依附于少数合伙人,而是转化为律所可复制、可训练、可传承的机构能力。这或许才是AI时代对中国律所提出的真正命题。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能否将中国律师最独特的经验,转化为下一代律师可继承的系统。五、回归中国律师:未来竞争力不只是勤奋,更是可复利的能力。此问题亦将回归每一位中国律师自身。过去,中国律师的成长路径清晰:多做项目,多熬夜,多改文件,多跟客户,多经历几轮deal closing,自然变强。此路依然有效,但可能不再足够。因为若未来大量基础劳动被压缩,单纯依靠勤奋、响应快、能吃苦建立的优势,其边际价值将下降。客户不会为“你很辛苦”付费,只会为确定性、判断力和结果付费。AI可帮助律师更快完成劳动,却不会自动生成商业判断。未来越基础的工作越易被压缩,越靠近判断、沟通、策略、监管理解及跨文化翻译的能力,反而越值钱。故AI未必首先消灭律师,但它很可能先消灭一种竞争模式:靠工时套利、靠个体经验、靠价格优势建立的法律服务模式。此非悲观判断。恰恰相反,这也意味着中国律师有机会重新定义自身价值。若过去二十年中国律师靠勤奋与执行力进入国际市场,那么未来十年,决定中国律所与中国律师能走多远的,可能是:我们能否把经验变成系统,把项目变成知识,把个人能力变成机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