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的《约伯记》：敬畏与远离的古老智慧

敬畏与远离：人工智能时代重读《约伯记》的智慧启示 “他对人说：‘敬畏主就是智慧，远离恶便是聪明。’”（约伯记 28:28） 三千年前的古老经文，在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发出穿透时空的回响。当教宗良十四世在 2026 年 5 月 15 日签署的首份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中，以“人工智能需要被解除武装”的震撼措辞向世界发出警告时，我们不得不重新追问：《约伯记》中的“智慧”与“聪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两种智慧：约伯记中的根本区分 《约伯记》第 28 章是圣经中关于“智慧”最深邃的论述之一，被誉为“诗中之诗，智慧中之智慧”。全章以恢弘的意象铺陈——人类拥有开采地下蓝宝石与金沙的卓越技术（28:1-11），然而“智慧从何处来呢？聪明之处在哪里呢？”（28:20）——无论是地之深处还是商之交易，都无法获得智慧。诗人宣告：惟独上帝知道智慧的道路，明白智慧的所在（28:23）。 著名的圣经注释家马太·亨利（Matthew Henry）在注释此处时，作出了一个具有根本重要性的区分：存在着“两种智慧” ——“一种隐藏在上帝里面，是隐秘的，不属于我们；另一种由祂显明，向人启示出来。”他进一步指出，前者——即上帝隐秘的智慧——是我们不应过分探究的，因为“惟独祂，万物在祂面前都是敞开的，能一眼看见整体，才能正确判断每一部分”。而后者——向人启示的智慧——才是我们的关切所在。马太·亨利总结道，这节经文“教导并鼓励罪人敬畏主、远离恶，在悔改与信心中操练，而不试图解决今世一切事件的难解之谜”。 而当上帝最终向人说话时（28:28），祂给出的不是一套形而上学体系，而是一句极简的箴言。关于这节经文的精义，另一位解经巨匠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指出，敬畏主是人参与神圣智慧的方式，约伯记 28:28 所定义的智慧正是“敬畏主”的智慧，它引导人来到耶和华的临在与话语面前。 当代圣经注释学者 H.H.罗利（H.H. Rowley）则从文学结构的角度强调：本章的核心要点在于智慧超越人类的理解与控制，它单单属于上帝。因此，“敬畏主就是智慧”是必然的结论。罗利惋惜地表示：“若剥夺了这首诗的高潮，那将是令人遗憾的。” CBOL 注释资料进一步从希伯来原文的语法细节揭示了经文的精妙：第 28 节中的“智慧”一词没有冠词，而前面经文中出现的“智慧”都有冠词。这意味着，此处的“智慧”指的并非前面所论述的“智慧的本体”——那种唯独属于上帝的、宇宙性的 transcendent wisdom——而是人可以通过敬畏主、远离恶而获得的“实用的智慧” 。换言之，神掌握智慧的本体，而人应透过敬畏主、远离恶，以顺服的方式间接得着日常生活中实用的智慧。 此外，注释还揭示了一个重要的神学对比：约伯所信的神与当代其他信仰不同的地方在于——神不是智慧，但了解、掌握智慧；而当代其他信仰常常把神等同于智慧。这一区分意味深长：智慧是上帝的创造与所有物，而非上帝本身——这意味着智慧是可以被人认识、领受和运用的，但前提是人必须以敬畏的态度承认智慧的终极源头在于上帝。 综合上述解经传统，这节经文揭示了两种根本不同的智慧：上帝的智慧是宇宙的秩序、创造的本体、万有的终极真理——那是人无法凭理性穷尽的奥秘；而人的智慧则是一条伦理性的道路——敬畏造物主，并在具体的行动中远离邪恶。人的智慧不在于掌控一切、洞悉一切，而在于认清自己的有限，在对上帝的敬畏中选择善、拒绝恶。 二、人工智能：人的智慧还是人的僭越？ 人工智能是人创造的产物。无论其算法多么精妙、算力多么惊人，它始终属于“人的智慧”的范畴——是人类理性能力的延伸与放大，而非对上帝智慧的占有。然而，当代 AI 的发展恰恰暴露出一种深刻的危险：人类正在用“人的智慧”模拟“上帝的智慧” ——试图以前所未有的预测能力、决策能力和自主性，介入本该属于更高秩序的判断领域。 伊格纳斯·卡尔波卡斯与尤利娅·卡尔波基耶内合编的《Intelligent and Autonomous: Transforming Values in the Face of Technology》（Brill, 2023）一书，汇集了来自法律、政治学、哲学和传播学等多个领域的学者，以案例分析和行业洞察，深入剖析了人类价值观与日益技术化的世界所内蕴的价值之间存在的“错位” （mismatch）。这种错位的本质在于：自主技术不仅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更在深刻地质疑和重塑人类传统的价值体系——包括能动性、责任和自由等构成“人的智慧”的根基性概念。 当算法可以决定谁获得医疗资源、谁得到工作机会、谁被标记为安全风险时；当自主武器系统可能脱离人类的有效掌控时——我们面对的已不仅是技术效率问题，而是《约伯记》所警示的根本问题：人是否在试图获得不属于人的智慧？是否在越过敬畏的边界，走向自以为神的试探？ 马太·亨利关于“两种智慧”的区分在此具有惊人的现实针对性：AI 的发展试图以“人的智慧”触及“上帝的智慧”所掌管的领域——那种“隐秘的”、唯独属于上帝的全知与全智。而这恰恰是经文所警告的人类不应过分探究的边界。 三、“远离恶便是聪明”：AI 治理的伦理底线 《Foundational Principles of AI Governance and Policy》（Springer, 2026）一书从跨学科视角系统探讨了 AI 治理的原则与挑战。全书分为四大部分：从政策与治理视角理解 AI 的基础；AI 应对全球挑战的积极潜力；AI 部署所带来的伦理、法律与安全风险；以及国际合作的必要性。这部著作的根本关切与《约伯记》的启示高度一致：技术治理的核心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价值选择。其核心思想：AI 治理的本质不在于管控技术，而在于锚定技术发展的方向，使其服务于人类社会的根本价值。具体体现在三个层面： 1. 超越“创新 vs.监管”的二元对立 AI 已从专业领域演变为重塑全球经济的“通用技术”。因此，治理不能仅在“鼓励创新”与“加强监管”之间做简单取舍。其规范性核心必须超越这种二元辩论，在技术加速与基本权利、民主责任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2. 构建以“人”为中心的多中心治理架构 本书主张构建一个由多方参与的“多中心治理架构”。这一架构基于共享规范与相互问责，将技术发展置于多元社会价值的约束与引导之下，而非由单一的技术或资本逻辑主导。 3. 将价值选择嵌入具体的治理工具 价值选择必须落实到具体操作中，如利用“计算阈值”（compute thresholds）和“数字公共基础设施”（DPI）等工具，以及建立包含评估报告、日志记录等在内的“演化中的认知资源”标准化体系，将伦理考量制度化。 而教宗良十四世的《Magnifica Humanitas》通谕，将这一关切提升到了人类文明命运的高度。通谕指出，人类今天面临着“要么建造新的巴别塔，要么建造上帝与人类共同居住的城邑”的决定性选择。巴别塔的意象在此意味深长——那正是人类企图“通天”的傲慢工程，最终以语言的混乱和分散告终。教宗在通谕中直言，人工智能“需要被解除武装”——这个词是刻意选择的，因为“这个时刻需要能够吸引注意力、唤醒良知、为人类指明前进道路的言语”。 通谕并非一概否定技术。教宗明确表示，他聆听了“以真诚热情致力于能够减轻巨大痛苦之技术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人工智能本身是“有价值的工具”，但“需要警惕”。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技术，而在于技术背后的叙事——通谕特别警示了超人类主义和后人类主义的危险，那些试图以技术超越人之为人的界限的思想，正是对“敬畏主”的根本背离。 四、古经文的当代回响 《约伯记》28:28 的智慧，在 AI 时代获得了全新的现实意义： “敬畏主” ——意味着承认人类智慧的有限性。正如 CBOL 注释所指出，神掌握智慧的本体，人只能通过顺服的方式间接得着实用的智慧。AI 再强大，也只是工具，而非终极真理的拥有者。治理 AI 的前提，是谦卑地承认技术无法回答所有问题，无法替代道德判断，无法僭越人之为人的尊严。 “远离恶” ——则是对 AI 治理最直接的伦理指引。通谕中教宗所听到的“令人不安的讲述”——算法基于偏见数据阻断医疗、就业和安全的渠道——正是“恶”在数字时代的具象化。AI 治理必须严肃对待科技伦理风险，建立责任、透明和治理的机制，“远离”那些使技术成为压迫、排斥和不公工具的应用方式。 教宗良十四世在发布通谕时说：“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教会蒙召在福音和人类尊严的光照下解读‘新事物’”。一百三十五年前，良十三世在《新事》通谕中回应急速的工业变革对工人尊严的威胁；今天，良十四世以同样的牧者之心，回应人工智能对人类尊严的挑战。 结语 人工智能永远只是人的智慧，而不是上帝的智慧。承认这一点，不是对技术的贬低，而是对人的解放——将人从“无所不能”的幻觉中解放出来，回归到真正属于人的智慧：敬畏造物主，并在每一个技术选择中远离恶。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 参考文献 1. 圣经《约伯记》28:28（和合本） 2. Henry, Matthew. Matthew Henry's Concise Commentary on the Bible. [对约伯记 28:20-28 的注释] 3. Calvin, John. Commentaries on the Book of Job. [对约伯记 28:27-28 的注释] 4. Rowley, H.H. The Book of Job (New Century Bible Commentary). [关于约伯记 28:28 的结论] 5. CBOL 注释资料（信望爱圣经工具）.《约伯记第 28 章注释》. 6. 黄金昆.《一首獨立於約伯書的智慧頌》.载《神學論集》第 85 期（1990 年），第 357-360 页. 7. Kalpokas, Ignas & Kalpokienė, Julija (eds.). Intelligent and Autonomous: Transforming Values in the Face of Technology. Brill, 2023. 8. Foundational Principles of AI Governance and Policy. Springer, 2026. 9. Pope Leo XIV. Magnifica Humanitas. 2026 年 5 月 15 日. （AI 辅助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