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产品经理的价值重塑
先抛出核心观点:当创造变得近乎零成本时,辨别该创造什么反而成为最珍贵的能力。
Lenny在播客中再次抛出那个经典议题:未来我们还会将产品、设计、工程视为三个独立职能吗?产品经理会成为首个被淘汰的角色吗?
评论区一如既往地分裂成两大阵营。一方认为AI一句话就能出原型,产品经理早就该卷铺盖了;另一方急忙反驳,不不不,产品经理的价值在于对用户的洞察,这是AI无法企及的。
两派都在做无用功。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存在偏差。
问是否还需要产品经理,就如同在问"我们还需要马车夫吗"。答案当然是不需要马车夫了——但你需要有人来驾驶。
职位名称会消亡,但职位背后真正被需要的事情不会消失。真正值得深思的是: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以及它在AI时代是升值还是贬值。
我的结论很简单,也不太受欢迎:
我们对"产品经理"的需求会大幅减少,同时对"产品决策能力"的需求会空前强烈。而这两件事,从未像今天这样截然不同。
接下来让我详细阐述这个观点。
先说一个可能得罪人的论断:产品经理从一开始就不是像研发工程师那样的"专业工种",它是组织在资源匮乏时代缴纳的一种协调成本。
工程是真正的专业。你不可能随便从街上拉个人说"明天开始写代码"。他需要学习、练习、有作品证明自己,这是一条真实且难以速成的技能护城河。设计次之,壁垒还在,但没那么坚固。到了产品,几乎没有正式门槛:没有专用工具,没有必修课程,没有"不学就干不了"的技能。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涌入"产品岗位。
那么产品经理究竟是做什么的?在过去二十年里,产品经理存在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工程太贵、太慢、是瓶颈。
这套体系其实源自工厂车间——约束理论。工厂里最昂贵、启停成本最高的机器就是瓶颈,于是你让所有人和流程都围绕它运转,确保它永不停工、不浪费。工程就是那台机器。而产品经理,本质上是站在机器前分配原料的人:决定先喂什么、后喂什么,把上游模糊的需求转化为机器能处理的规格,同时挡住所有想插队的人。
撰写需求文档、召开站会、拉动对齐会议、排优先级、管理干系人期望、编写PRD、追踪进度——这些工作没有一件是"判断该造什么",它们全是"在有限的工程资源前维持秩序"。这是协调,是调度,是润滑。它有价值,但价值完全依附于一个前提:工程很贵。
现在这个前提松动了。
先泼点冷水,别急着庆祝:工程并没有被"颠覆"。
那些展示我给AI一句话它就做了个游戏、工程师可以失业的爆款推文,十有八九是营销噱头。那多半是个玩具demo,无法扩展,甚至多半没人真的需要它。而且——你确定你只给了"一句话"?背后有多少上下文、多少被悄悄调用的工具,你自己可能都不清楚。就算在最AI化的公司里,跟一线人员聊聊,也没人敢打包票说明天就能把整个App重写一遍。
代码确实被压缩了,但压缩不等于归零。你还是要写、要测、要考虑架构。尤其是存量遗留代码——没有测试、依赖脆弱、动一处就崩——AI在这块几乎无能为力。
但即便工程没有被颠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无疑地改变了:所有人围绕"最慢环节"的对齐,不再那么关键了。
当喂机器的成本骤降,那个专门负责喂机器、挡插队、维持秩序的角色,价值就开始流失。这就是为什么裁员首先挥向产品经理——不是因为产品经理最没用,而是因为产品经理承担的那部分工作正是被AI压缩最厉害的部分。
注意这里有个绝大多数人搞反的因果:工程最先被AI改变,不是因为工程最专业所以先倒,而是因为代码本身可以被验证——能编译、能测试、对错有客观信号,天生适合强化学习。而产品经理岗位最先挨刀,也不是因为产品经理最不专业所以先删除,而是因为产品经理的日常中,可自动化的协调工作占比最高。
淘汰的顺序,由工作的技术属性决定,跟这个岗位听起来多高级毫无关系。
到这里,全文最关键的一刀来了。
产品经理这个岗位里,实际上一直混合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种是协调:翻译需求、排优先级、开对齐会、管进度、处理那些"我们到底要不要做这个测试"、"需不需要占用工程资源"的拉扯。这部分是匮乏时代的产物,是成本。
另一种是判断:在众多可做的事情中,辨别哪一件值得存在;对用户、对市场、对时机的直觉;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差。这部分才是真正稀缺、真实、难以速成的东西。
过去这两种东西被捆绑在一个岗位、一个头衔里,因为组织需要一个人同时做这两件事。AI干脆利落地压缩了第一种,几乎没动第二种。
所以那句流行的话——工作没消失,只是现在人人都能做了——是错误的。真相更微妙,两个半句都成立:
工作没有消失,而且并不是人人都能做。
协调那部分确实快没了,或者说便宜到不值一提了("要不要做这个测试"现在是跟Claude聊三十分钟就解决的事,不用再开会争论)。但判断那部分不但没消失,反而因为速度被融入了流程而变得至关重要。
因为现在,你可以高速撞墙,也可以高速冲进天堂。方向盘还是由判断力掌控。工具让你跑得飞快,但没人告诉你往哪跑——跑得越快,撞得越惨。
一句话:造东西越便宜,判断该造什么就越贵。当建造的成本趋近于零,唯一还值钱的,就是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被造出来。
一个岗位在自动化面前是死是活,往往不取决于技能有多稀缺,而取决于:当这件事变便宜之后,世界想要的总量会不会暴涨。
讲个被讲烂但被理解得很浅的故事:ATM和银行柜员。自动取款机普及后,大多数人以为柜员会灭绝。结果恰恰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柜员总人数不降反升。因为ATM让开一家网点变便宜了,银行于是开了更多网点,每家网点柜员少了,但网点多了,总量反而涨。同时柜员的工作重心从"数钞票"转向了"卖产品、维护关系"(James Bessen的研究)。
这背后是经济学里的杰文斯悖论:一样东西用起来越高效,总消耗量反而可能越大——因为便宜刺激出了全新的需求。
现在把这套逻辑套到软件上:如果造软件变得极其便宜,世界对软件的总需求会不会暴涨?
我认为大概率会,而且是数量级的暴涨。今天有海量的软件根本没被造出来——不是因为没价值,而是因为不值得占用昂贵的工程资源:公司内部那些本该有却一直用Excel硬扛的小工具、每个细分行业的长尾需求、每个人本可以拥有的个人软件。这是一片从未被开垦的荒地。
如果这片荒地被打开,即便单个产品所需的PM人力下降了,社会对产品判断的总需求,完全可能是净增长的。
但也可能不重演。柜员的故事之所以成立,是因为银行服务的需求足够有弹性。如果软件需求的弹性没那么大,或者AI连判断该造什么都逐渐吃掉了,那这套乐观逻辑就崩了。
所以真实的答案不是"PM会消失"或"PM会永生",而是:PM这个岗位的存亡,赌的是软件世界还有多大的未开垦荒地。我押它很大。
产品经理不只是一个纯技能岗位,它还是一个有权力和责任的岗位。
组织需要一个"可以被追责的人"——一个为"我们做了这个东西"负责、拍板、担责的人。东西做砸了,得有一个具体的人站出来说这是我的决定。
这个不是技能,是组织结构。它不会被自动化,因为它本质上不是做事,而是担责。只要人类组织还需要问责、还需要有人对结果负政治责任,就一定需要某个角色扮演产品的主人——无论那个角色叫PM、叫founder、叫Product Owner,还是叫别的什么。
所以哪怕AI把PM的所有技能都吃干抹净,这个背锅加拍板的功能依然会存在,并且会向更少的人手里集中。未来不是没有产品经理,而是一个人加一堆AI,干过去一个团队的活,并独自承担过去一个团队分摊的责任。权力集中,人数骤减,责任加码。
这对个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取决于你是那"更少的人",还是被集中掉的那部分。
每一次强力工具闯进一个行业,职业都没有真的消失,而是被重绘到更靠近判断和品味的地方。四个例子:
摄影术vs画家(1839—)。照相机发明时,画家们哀嚎绘画死了。结果绘画没死,它被逼着从画得像不像转向看得独不独特——印象派、抽象派由此诞生。线被重绘到了视觉与表达上。把逼真这件苦活交给机器之后,画家反而被解放去做只有人能做的事。
电子表格vs会计。VisiCalc和Excel出现后,机械记账的簿记岗大量萎缩,但会计师和财务分析师的岗位反而增长了。工作向上迁移到了判断和洞察。算数交给机器,判断留给人。
引擎vs国际象棋。1997年深蓝赢了卡斯帕罗夫,很多人以为人类棋手完了。之后出现了"半人马"模式:人加引擎的组合,一度能打败纯引擎——人负责战略方向,引擎负责暴力计算,判断为速度指定方向。(不过这个优势后来随着引擎变强而消退了——这也是个警告:人机协同的甜蜜区,未必是永久的。)
导演vs摄影机。这是判断决定方向的终极原型。导演不碰摄影机、不打灯、不剪片,他什么"活"都不干。他只做一件事:判断。而整部电影的好坏,几乎全押在这件事上。AI时代的产品人,要做的就是从操作员变成导演。
规律很清楚:你要盯的不是"这个方法或岗位还在不在",而是"它原本创造的价值,如今被转化成了什么形态"。价值很少凭空消失,它只是折叠、变形、换个名字,然后躲进了流程里。
就像A/B测试里的404测试——过去要专门搭假页面、单独立项、开会讨论;未来它便宜到一键就能铺一批、明天就收数据。它甚至不再叫"404测试"了,它变成了我们感知产品的默认方式。方法没死,它折叠进了日常,隐形了。
讲了这么多,落到能执行的四条:
1. 别按旧地图裁人。产品岗不专业、先砍它是一个错误的模型。动刀之前,先把每个人的工作拆成协调和判断两堆——砍掉被AI压缩的协调,死死保住稀缺的判断。裁错一个有判断力的人,之后你要花更大的代价招回来。
2. 重新定位你的瓶颈。工程不再是唯一的约束。用约束理论重新问一遍:现在真正的瓶颈是"判断质量"。那就该把最好的资源、最短的路径、最高的授权,排在判断的后面,而不是继续排在工程后面。
3. 把方法折叠进流程,别保留仪式。别再养那些笨重的discovery仪式和对齐会。把验证、测试、调研这些暗艺术一键化、默认化,让团队无感地做正确的事——省下来的脑力,全部投到该做什么上。
4. 招聘和考核,转向判断。判断难验证、易假阳性,所以组织一定会反复试错:招错、裁员、再招。接受这种颠簸。用作品和决策质量去识别人,而不是用title和年限。谁在过去敢砍掉九成的功能还把产品做爆了,谁就是你要的人。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我们还需要产品经理吗?
我的回答是:
我们不再需要那个"在成本高昂的研发资源前面维持秩序、开会、写文档"的产品经理。那个岗位是匮乏时代的税,匮乏退潮,税就该退。
但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产品判断"——那个在无限可能里决定什么配被造出来的能力。当造东西趋近于免费,判断就成了唯一的稀缺品。
线不会被抹去,它会被重绘。而它一贯围绕的那条老标准从来没变过:一项被真正需要的、真实存在的、且难以速成的技能。那项技能就是判断力。
所以未来大概是这样:产品经理这个title会慢慢淡出;而"产品管理"作为一种管理能力,会收缩到极少数人手里,然后封神。
一个人,加一群AI,握着方向盘,独自决定往天堂开还是往墙上撞。
那个人还叫不叫"产品经理",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那个握着方向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