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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冲击下,印度码农的中产梦碎了

发布时间:2026-07-05 23:26阅读:2

印度的IT外包从业者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失去饭碗。

文|张雪莹

栏目|Vista天下奇点

7月的班加罗尔,正值一年中最温和的雨季。

在通往曼雅达科技园的柏油路旁,卖马萨拉茶的摊主拉杰什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

往年这个时候,成群结队、脖子上挂着蓝色工牌的年轻程序员会把他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全是关于“新项目”“期权”和“去硅谷出差”的兴奋讨论。

今年,那些蓝色工牌不见了。科技园区那栋栋高耸的玻璃幕墙依旧折射着耀眼的光芒,但里面安安静静,外面的茶摊也冷冷清清。

7月1日,代表着印度科技命脉的Nifty IT指数,在震荡中跌落到了近5年来的最低点。在这个曾经撑起印度服务贸易半壁江山的板块里,四大IT外包巨头的市值在短短半年内直接腰斩。虽然第二天市场迎来了近4%的短暂反弹,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巨轮沉没前,海面上激起的一朵虚弱浪花。

01

突然合上的铁门

3月31日,班加罗尔。32岁的软件工程师巴努钱德拉·雷迪在公寓中上吊自杀。不久后,他在IBM工作的妻子比比·沙兹娅·西拉杰从17楼跳下。

警方调查发现,雷迪此前在美国工作,年薪约800万卢比(约合人民币57万元),在印度年薪超过100万卢比(约8.5万人民币)就已稳居高收入群体。他因AI导致的岗位变化失去了美国的工作,此后近一年都在班加罗尔寻找稳定的高薪职位,但始终未能如愿。

这不是个例,这场风暴不再仅卷走写字楼底层的初级码农,连端着咖啡、年薪数百万卢比的中高层管理岗,也在这轮海啸中被波及。

印度的IT外包从业者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失去饭碗。

印度最大的IT服务企业塔塔咨询(TCS)在2025年宣布了史上最大规模的裁员计划——到2026年3月裁撤1.2万个岗位。而整个2025至2026财年的前9个月,TCS一家就净减少了25,816名员工。这些裁员并非仅限于基层,超过1.2万个岗位的削减集中在中高层管理级别。

大厂在疯狂驱逐“老人”,而对新人,铁门更是被彻底焊死。

据外媒报道,2025至2026财年前9个月,印度前五大IT公司——TCS、Infosys、Wipro、HCLTech和Tech Mahindra,合计仅净增了17名新员工。而上一财年同期,这个数字是17,764人。

“AI和自动化已经开始出现在交付指标中,”美国IT咨询公司HfS Research的首席执行官菲尔·弗舍特指出,“虽然AI尚未推动大规模的收入加速,但它明显减少了对增量招聘的需求,尤其是在初级和中级层面。这就是收入和员工人数之间脱钩变得明显的地方。”

这种“脱钩”,正在抽走印度的社会阶梯。

作为世界上最庞大的“码农储备军”,印度每年有超过150万名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怀揣着中产梦走出校门。在过去30年里,只要能混出一张写代码的文凭,就意味着拿到了走出贫民窟的入场券,能换来在装满空调的写字楼里喝着星巴克的体面生活。

但现在,印度活跃科技职位空缺已降至28个月以来的最低点。工作经验两年以内的技术职位空缺同比暴跌44%,意味着近一半的入门级岗位凭空消失了。

过去,一个项目需要几十个初级程序员来做基础测试和纠错;现在,一个熟练工手握AI工具,几分钟就能搞定。麦肯锡报告预测,到2030年,印度约30%的工作工时可能被自动化取代。

其结果是残酷的。《2026年印度工作现状》(State of Working India 2026)报告显示,在2026年,印度25岁以下年轻大学生的失业率狂飙到了40%。

那些背负着全家积蓄、甚至借着高利贷读完计算机学位的年轻人,一毕业就面临着无工可打的困境;

而那些因为AI调整而突然痛失硅谷高薪、被迫回国却投递无门的成熟工程师,在长达一年的沉默中寻找出路。

02

当“数字搬砖工”撞上人工智能

为什么偏偏是印度在这场AI海啸中受伤最深?

1991年,印度经济濒临破产。当时恰逢1999年全球爆发“千年虫”危机,欧美企业的计算机系统面临时间错乱的风险,急需海量人力去一行行检查、修改枯燥的代码。这是一份技术门槛极低、但极其消耗人力的“数字体力活”。

英语好、工资低、能熬夜的印度人,敏锐地接下了这单生意。

从此,印度IT巨头们发明了一种被称为“人月计价”的商业模式。简单来说,就是把程序员当成“数字搬砖工”来卖。跨国客户需要建一个系统,印度外包公司就按人头和干活的工时来收钱,自己则在中间赚取欧美高价合同与印度低廉工资之间的差价。

这个财富神话在过去30年里运转顺畅,因为世界上永远需要大量廉价的人力,来做这些琐碎的系统维护。

然而,AI的出现,彻底摧毁了这个局面。

当核心工作可以被AI以近乎免费的价格替代时,欧美的跨国客户自然会想,既然机器几秒钟就能写好代码,我凭什么还要按人头、按小时给印度的外包公司付钱?

更致命的是,印度外包业过去30年的畸形繁荣,其实是以牺牲本国产业升级为代价的。

Microsoft的CEO纳德拉

印度的科技精英们全去了硅谷,谷歌、微软、Adobe的CEO都是印度裔,但他们没有给印度本土留下一家有竞争力的科技产品公司。

在如今这个拼算力的AI时代,整个印度IT产业拥有的GPU(图形处理器)数量只有可怜的3.8万个,而美国巨头一家的保有量就是百万级别。

30年前,低廉的劳动力让印度软件业一飞冲天;30年后,这种对“廉价人工套利”的路径依赖,最终成了一套限制产业升级关卡。

03

自救者的“火鸡悖论”

面对灭顶之灾,印度外包巨头们并非没有挣扎。

大厂们开始疯狂给员工做AI培训,甚至向微软订购了超过30万个Copilot席位(AI智能助手),试图向外界证明自己已经全员拥抱AI。塔塔咨询的董事长甚至乐观地宣称:“如果我们有50万员工,那么我们拥有50万个AI智能体的日子也不远了。”

但外包巨头们越是在客户面前证明AI有多高效,客户就越觉得可以直接甩掉外包公司,自己用AI干活。

这就像是感恩节里的火鸡,在拼命向主人推销电烤箱有多好用。

大厂们的营收开始疯狂地缩水。有的公司虽然大额交易订单量增长了超过一倍,但由于单价被AI压得极低,实际总营收反而下跌了。

如今,印度技术精英们唯一的指望,是一种被称为“GCC(全球能力中心)”的新地方。这是跨国巨头直接在印度设立的直属研发单位,不通过外包中介,做的是更前沿的数据分析和架构设计。

根据Nasscom-Zinnov发布的《GCC Landscape Report 2026》,印度目前拥有2,117个GCC,分布在3,728个单元中,雇佣约236万名专业人员,经济产出已超过984亿美元。过去5年新增了超过500个中心,Anthropic、万豪、汉莎航空、联邦快递等公司成为新入驻企业。

如今,46%的GCC已达到“投资组合或转型中心”的成熟度——它们拥有产品所有权、驱动全球战略,并对跨地域的业务运营做出决策。印度拥有超过25万名AI和机器学习专业人员,约占全球GCC AI人才的28%,仅次于美国。

但GCC注定只是一扇极少数人才能挤进去的窄门。有专家预测,GCC可能吸纳原有外包人群的10%到30%。剩下的70%到90%的人去哪?没人知道答案。

不仅如此,随着AI能力的进化,GCC自身的招聘也在放缓。2026财年下半年招聘量较上半年下降了28%。Nasscom和Zinnov还警告,到2030年60%的GCC 员工需要重新培训技能,而高达18%可能完全得不到任何培训。

这不仅仅是班加罗尔的夕阳。全球几千亿美元的IT外包市场里,有一半以上的岗位,都在这轮AI海啸中面临着重定价或者直接消失的风险。

7月2日的孟买股市迎来了短暂的反弹,虽然分析师们还在为未来的数据争吵不休,但写字楼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已经开始学着在风暴中寻找新的方向。

技术进步的洪流从来都不等人,它冷酷地收回了靠“便宜”换来的红利,却也逼着所有人不得不走出舒适区。那个靠拼汗水、熬夜熬出中产梦的旧剧本翻篇了。

玛雅达科技园区外,卖马萨拉茶的拉杰什收起擦好的杯子,看着几个刚走出大楼的年轻人,低声讨论着如何自己开发一款独立App。

阵痛是真实的,但属于这代年轻人的新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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