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无法理解的情感传承
同事王老师向我倾诉,如今教导学生愈发感到无从下手。
他布置了一篇课程论文,学生迅速提交上来,条理分明,格式严谨,参考文献排列得一丝不苟。
审阅完毕后,他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我并非指责他们写得不好,”王老师坦言,“是过于出色,出色到让我察觉不到丝毫人情味。显然,这出自AI之手。”
王老师的迷茫,我能体会。
学生借助AI完成作业,还做得如此“无懈可击”,这触动了我们身为教师的深层忧虑:
作业可被AI取代,是否表明,我们日常传授的内容,AI也能替代我们教授?
这个想法一旦浮现,便难以消除。
我们这些地方高校,始终将“学生就业”放在首位,课程力求实用,证书追求有效。
但反过来思索,论记忆、计算、规范输出、标准应用,AI皆胜于人。
若我们只能传授这些技能,学生未来凭什么与AI抗衡?而真要学习,学生也完全可直接向AI求教。
那我们立于讲台之上,价值又在哪里?
我也陷入了与王老师相同的忧虑。
后来,我翻阅了香港科大郭毅可院士的一篇文章。
他阐述,在“真”即客观事实领域,AI已大幅超越人类,教育重心须转向人类特有的“善”与“美”——“善”涉及伦理与元认知,“美”是人类的终极创作疆域。
“将人培育成善良之人,培育成富有创造力、真正充满人性的人,这才是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核心使命”。
并非否定技能,而是将技能置于更根本的基础之上——先使人立身,再让事业从人身上衍生。
道理明晰。可具体该如何实施呢?
我情不自禁想起一位学生。
他来自山东枣庄,祖父是煤矿工人,一生从事井下开采。幼时,祖父常向他讲述矿上的故事,他听得耳朵生茧,却从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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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们前往许家洞的711矿进行团建。
站在那些布满锈痕的采掘设备旁,望着陈列柜中褪色泛白的旧工装、旧袖标,他忽然问我:“老师,这些人当年知晓自己挖掘的是铀矿吗?”
我回答知道。
“那他们不畏惧吗?”
我怔住了:畏惧与否呢?
书本记载的都是“从事惊天动地事业,甘当隐姓埋名之人”,是“711矿为中国核工业发展立下巨大功勋”。
但那些人,那些在闷热矿井中一铲一铲挖掘铀矿的人,他们畏惧过吗?
他们的亲人,畏惧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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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直接回应他。只是对他说:若你真心想了解,亲自去探寻。
他便多次前往,访问了几位尚存的老矿工及众多子弟,翻拍了上百张旧照片,录制了数小时的音频。
随后,他问我能否帮他寻一处地方,展示采访的内容。我协助他协调了宿舍楼旁的一块公共区域。
他亲自动手,简易布置了几个展板,一些老照片,一些音频转成的文字,几句朴实的解说。有同学路过,也会驻足观看。
答辩时,有老师询问,你如何想到做这个课题?他说,我祖父也做了一辈子矿工,我只想让更多人知晓,他们曾做过什么。
答辩室内,寂静了数秒。
某日,王老师听闻此事,笑着问我:“你这学生的论文,会不会也是AI撰写的?”
我回答:写不出来。
并非技术上无法写就,而是AI没有祖父。它无法体会,一个人立于711矿旧址,忆起祖父时,心中涌起的是什么。
这些年,在AI赋能方面,我们确实走了不少弯路。
最常见的是,将AI视为“技术替代”:
教师用AI备课,学生用AI写作业,教师再用AI批改,整个过程几乎未动脑筋。
另有一个误区,是“只见AI不见人”:
AI巡课系统精准捕捉抬头率、举手率,逐渐师生形成“形式化默契”——你假装在听,我假装在教。
但这些,还不是最根本的。
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忘记了,教育是关乎“人”的事业。
AI能推送题目,却无法给予学生一个激励的眼神;AI能生成论文,却写不出一个人对祖父的思念。
AI能解答所有标准问题,却不会在学生心中疑问初现时,轻轻推动他,说:你自行去寻找答案吧。
前些日子,那位学生给我发来一条信息:“老师,我祖父上月离世。幸好,我将他做过的事,也记录下来了。”
我不再忧虑。
一一有些东西,AI无法传授,但我们教师,可以传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