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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劳动价值的再思考

发布时间:2026-04-01 10:45来源:微信阅读:13

近几年每当有新的人工智能技术问世,社交媒体上总会掀起一波忧虑。画师担心被AI绘画取代,程序员害怕被AI编程淘汰,翻译者担忧成为“最后一代译者”。这种焦虑其实指向了一个深层哲学问题:当机器能完成越来越多的工作时,劳动对人的意义是否改变了?

为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回顾马克思。在马克思看来,劳动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人之为人的根本确证。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写道,人通过劳动改造自然与自身;劳动是人的“类本质”的展现方式。你从事什么样的劳动,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木匠在刨出光滑桌面时,不仅创造了一件物品,也塑造了自己对材料的理解力、对美的感知力和对手艺的信心。科研工作者在实验室反复试错,不仅推进学科前沿,也锤炼了自己的耐心、逻辑和洞察力。这种劳动过程中人的能力的发展与丰富,才是劳动最核心的价值所在。劳动是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过程,人在劳动中创造世界,也在劳动中认识自己。

然而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这种本该属于人的本质力量却发生了异化。工人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既不理解产品的全貌,也无法从劳动中获得成就感。劳动不再是人自我确认的方式,反而变成了一种外在的折磨,人只有在不劳动的时候才感到自在,在劳动中却感到身不由己。劳动产品成了与劳动者对立的异己力量,劳动过程本身也不再受劳动者的控制。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批判,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读来,依然具有尖锐的穿透力。今天无数在格子间里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对着无穷无尽的报表和邮件感到精疲力竭,他们的处境与当年流水线上的工人,在精神结构上何其相似。

那么问题来了:人工智能的出现,究竟是加深了这种异化,还是提供了一种解放的可能?

从表面上看,AI似乎在加剧人的危机感。当deepseek能在几秒钟内写出条理清晰的文案,当seedance能生成逼真的视频画面,当各种智能体开始接管客服、审计、法务等专业领域的基础工作,人类劳动者的不可替代性似乎正在被一点点蚕食。很多人由此产生了一种深层的身份焦虑:如果我所做的工作,一台机器就能完成得更快更好,那我的价值在哪里?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种焦虑不只是经济层面的,更是存在论层面的。它触及了人对自身价值和尊严的最底层认知。人们害怕的不只是失去一份收入,更是失去一种与世界连接的方式、一种证明自己存在的凭据。

但如果我们仔细审视,就会发现,这种焦虑恰恰暴露了一个被我们长期忽略的事实,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劳动的意义”等同于“劳动的市场价值”了。我们衡量一个人的劳动有没有意义,常常看的是它能换来多少薪酬、能带来多大的经济产出。而当AI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完成同样的产出时,我们便觉得自己的劳动失去了意义。这种思维方式本身,恰恰是马克思所批判的异化的典型表现:劳动的意义被化约为商品交换的价值,人被化约为一个生产要素。

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的设想中,有一个极为关键但常常被忽视的维度,那就是劳动的解放。在马克思看来,共产主义不是消灭劳动,而是消灭异化劳动,让劳动回归它的本来面目,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他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那段著名的描述里,勾勒了这样一幅图景:人在上午打猎、下午捕鱼、晚上从事批判,而不必固定地成为猎人、渔夫或批评家。这段话的精髓不在于描绘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方式,而在于强调劳动应当是人出于内在兴趣和自由意志的选择,而非出于外在强制和生存压迫的被动承受。

从这个角度来看,人工智能的到来,非但没有消解劳动的意义,反而为我们重新思考劳动的意义打开了一扇窗。如果AI能够承担那些重复的、机械的、消耗性的工作,那么人类就有可能从这些异化劳动中解放出来,去从事更具有创造性、探索性和自我实现意义的劳动。一个不再需要花八个小时做数据录入的人,也许可以把时间用在研究、创作、教育或社区服务上。一个被AI从繁重文案工作中解放的策划者,也许可以把精力投入到更具原创性的思考中去。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来看,每一次重大的技术革命,都带来了人类劳动形态的深刻变化——蒸汽机把人从手工作坊推向了工厂,互联网又把人从固定工位带到了更灵活的协作方式中。人工智能引发的变革,本质上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延续,它推动人类劳动从“以执行为中心”向“以判断、创意和情感为中心”转型。

当然,这种乐观的前景不会自动实现。技术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总是嵌入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之中。同样是人工智能技术,在不同的社会制度和分配方式下,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后果。在一种以资本增值为最高目标的体制下,AI的应用很可能导致大规模的结构性失业,让劳动者沦为“多余的人”,加剧社会的不平等与撕裂。而在一种以人的全面发展为导向的制度设计中,AI则可以成为解放人的力量,让每个人都有条件去发展自己的兴趣与潜能。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谁掌握技术、谁从技术中获益、技术的成果如何分配。这正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给我们的重要启示:生产力的每一次跃升,都必然要求生产关系的相应调整,否则就会产生新的矛盾和危机。

因此,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来临,我们需要的不是对劳动意义的否定,而是对劳动意义的重新发现。劳动的意义从来不在于人能否比机器做得更快、更精确,而在于劳动过程中人的能力的生长、人格的完善、社会关系的建构以及对世界的理解和改造。一位教师的价值不在于她讲的知识点不可以被AI整理得更清楚,而在于她在与学生的互动中激发思考、传递热情、塑造人格。一位医生的价值不在于她的诊断是否比AI更准确,而在于她对病人的关怀、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在复杂情境中的伦理判断。这些东西,恰恰是人的劳动区别于机器运算的根本所在。

说到底,人工智能时代对劳动的冲击,与其说改变了劳动的意义,不如说逼迫我们正视一个长久以来被遮蔽的真相:我们对劳动意义的理解,早已被异化了。我们太习惯于用效率、产出和性价比来衡量劳动的价值,以至于忘了劳动最根本的意义是人的自由全面发展。马克思在一百多年前的追问,在今天的技术背景下反而获得了更迫切的现实感。人工智能不是来取代人的,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究竟把“人”放在了什么位置。如果我们始终把人当作生产工具,那么AI确实会让很多人变得“没用”;但如果我们把每一个人都当作目的本身,那么AI恰恰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实现这个目的。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人的问题。而所有关于人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哲学问题。在这个机器越来越聪明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回到马克思,回到那些关于人的本质、劳动的尊严、自由的实现的根本追问中去,重新找到我们作为人的坐标。技术在飞奔,但方向盘始终应该握在人的手里。劳动的意义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等待我们去重新发现、重新定义、重新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