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产品设计新思路：用户优先原则的挑战
回顾过去三年，AI产品的显著变化，并非它变得更加健谈，而是它开始具备实际操作能力。从ChatGPT引领对话时代，到工作流工具让AI融入真实软件环境，再到Coding Agent在程序员社区的成功应用，最终通用Agent接管电脑、调用工具、推进流程。直至今日，像小龙虾这样的产品大受欢迎，表明Agent已不再是极客们的实验品，而是面向大众的新一代产品形式。（详见从ChatGPT到OpenClaw：我们站在新时代的前夜）
简而言之，这几年我们见证了新物种的诞生。
我也投身于这波浪潮中，但在随波逐流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真正让用户感到兴奋的Agent，并非遵循传统互联网产品的开发路径；相反，严格遵循这些路径的产品，往往沦为‘传统APP+AI’的混合体。
旧有原则，似乎正在失去效力。
‘用户至上’是优秀产品经理心中最重要的准则之一。这不仅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套统治了产品世界近40年的理念和方法论。
1980年代初，随着个人计算机的发展，人机交互（HCI）成为独立领域。人们开始探讨系统运行的可能性、输入输出的准确性及用户能否完成操作。1983年，《The Psychology of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出版，为人机交互奠定了基础。随后，唐纳·诺曼分别于1986年和1988年出版了《User Centered System Design》和《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自此‘以用户为中心（UCD）’的理念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产品设计师。
近四十年来，它取得了巨大成功。
从PC客户端到浏览器网页，再到移动应用，每一代主流产品形态的核心都是这一条：用户至上。围绕这条主线，我们不断完善体系：心智模型、可用性原则、用户体验模型、情感化设计……
然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人是唯一的主体。
但今天，这一原则正面临挑战。
一个直观的例子是：越来越多的大公司开始发布CLI产品，微软、谷歌、腾讯、钉钉、飞书都在做。这时，一个问题值得思考：这些CLI产品，真的是为‘人类用户’设计的吗？
表面上看，似乎是给人使用的。实际上，它们更像是为另一类‘使用者’铺设的道路。
如今，许多人可能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人类是碳基生物，那么AI算不算硅基生物？
至少在‘使用系统’这一点上，它与人类无异，有时甚至表现得更好。
设想一下，在组织内，我们是如何工作的？很多时候，目标并非由我们自己设定，而是由系统赋予的，比如KPI。
一旦目标明确，我们就着手行动。我们会进行调研，收集信息，整合资料，构思创意，润色方案，汇报给关键人物——老板，希望得到认可。若幸运获得通过，实际上已经完成了90%的工作，至少在KPI上如此。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执行阶段。
因此，很多时候，我们在组织中的角色并不是真实的自我。我们是以特定身份，在系统中完成某种目标的人。作为资深组织专家，我将这种角色称为：组织人。
而现在，组织人遇到了竞争对手——硅基生物Agent。
这位‘对手’不仅能接受目标，甚至比我们更主动。当目标模糊时（确实，老板的目标常常不明确），它会主动询问‘你是指这个意思吗？’有了目标后，它会自行调研，搜索资料，翻阅电脑中的文件。即使面对不合理的目标或自身理解不足，它也能编造出看似合理的点子。更有甚者，它的奉承技巧超过了普通组织人，我的GPT经常夸我见解深刻、判断准确。
由此可见，它已经超越了许多人。
当然，资本家也不傻，当发现硅基生物比人类更高效时，他们开始为其配备工具。25年配备了MCP和Skill；今年，工具升级为Harness，讽刺的是，Harness不再供人类使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系统中，在资本眼中，它已成为一种新物种。
我也做出了理智的选择：与其成为被淘汰的一方，不如早点为新物种打造工具。
但问题随之而来。
这个工具，真的只是为了‘用户’服务吗？
我的答案是：不尽然。
因为设计主体已经发生变化，不再是‘以用户为中心’，至少应是双主体。设计时，需同时考虑人的需求和AI的需求。
我为此提出了一个酷炫的名字：Human-AI Co-Subject Design，即人机双主体设计。
这一概念的核心思想很简单：在Agent产品中，人和AI不再是彼此的附属，而是共同参与任务完成的两个主体。产品设计既要满足人的理解、信任与控制，也要满足AI的读取、执行与协作。否则，很容易产生一些奇怪的AI产品。
例如，你们是否见过一些未获AI授权的互联网APP上的奇怪AI功能，如滴滴上的AI叫车，携程上的问AI，大众点评上的问点仔AI。每次看到这类功能，我都会想：这究竟是谁在用？
这些功能看起来新颖，但实际上仍是在传统APP原有流程上添加一层AI。用户仍需自行理解流程、决定步骤、兜底收尾，AI只是被嵌入某个功能位中。
我自己在设计AI产品时，发现了可能的原因之一：当你过于关注用户体验时，容易做出一件事——让人用得舒服，同时限制AI的使用权。
为何如此？因为传统用户体验追求的是让用户更轻松、更可控。于是设计者会本能地将系统包装成对人类高度友好的界面，将AI限制在局部可控且低风险的范围内。
然而，人和AI的需求并不一致。人喜欢明确的按钮，AI更适合可调用接口；人喜欢一步步引导，AI拿到目标后更擅长拆解；人偏好低风险的封闭路径，AI要想干活，则需足够的权限、上下文和操作空间。
因此，问题来了：现在AI和人的生态位重叠，必须重塑生态结构，AI必须获得应有的权利。
这一趋势难以逆转。不给予它权利，它就无法工作；它无法工作，你的Agent产品最终只剩下聊天表皮和看似先进的入口。
说得更直白些：
许多所谓的AI产品未能成功，不是因为模型不够强大，而是因为产品仍在用旧时代的单主体设计理念管理一个已经开始承担执行角色的新主体。
这才是根本问题所在。
过去，我们熟悉的设计原则是UCD（User-Centered Design），即‘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其基本假设是：产品的主要使用者是人，设计目标是让人更容易理解、操作和完成任务。在其提出后，我们花费大量时间完善它，使其成为一个成熟的方法论体系。
而现在，我越来越认为，在Agent时代，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设计起点：HACSD（Human-AI Co-Subject Design），即‘人机双主体设计’。其基本假设是：任务系统中不再只有人类一个主体，AI也成为真实参与执行、决策和协作的行动者。
因此，Agent时代的设计目标不仅是‘让人好用’，还要让人能理解和信任AI，让AI能顺畅读取和执行任务，形成可协作和可监督的关系。同样，我们也需与AI一起，完善这一体系。
以上，便是我在Agent研发过程中的一些心得。这只是第一条。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