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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中小学生AI使用现状:数字一代成长面临的四重考验

发布时间:2026-04-06 07:33来源:微信阅读:8

到2026年,我国AI用户规模已扩大至6亿,其中包含不少中小学生。如今,AI正如当年的手机一般,逐步进入孩子们的书包、作业本,甚至影响着他们的内心世界。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孙宏艳历时两个月,在7个省市收集了8563份样本,完成了一项面向全国中小学生的AI使用调查。这组数据,不仅呈现出数字时代儿童对新技术的期待与迷惘,也映照出他们成长过程中遭遇的现实挑战。

调查结果显示,从辽宁到广东,无论城市还是乡村,超过六成(61.7%)学生都接触过AI。相比之下,在2022年的相关样本中,未成年人使用AI的比例还仅有两成多,随着Deepseek、豆包等工具普及,AI对学生的影响正在持续加深。

与此同时,使用AI的学生年龄也在不断提前。如今,一二年级学生接触AI、教师在课堂中使用AI工具的现象愈发普遍。《中国儿童报》针对11700名小学生的调查发现,学生使用AI的主要原因包括:作业有难度(46.5%)、觉得新鲜有趣(31.3%),以及“同学都在用,我也想试一试”(20.9%)。

随着使用人群越来越低龄,关于小年龄段学生应如何接触AI的讨论也变得更加迫切。

对此,不少国家已经设定了明确边界。我国《中小学生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提出“小学阶段禁止学生独自使用开放式内容生成功能”,北京市人工智能课程纲要也将低年级学习内容限定为“了解和体验”;英国教育部则规定,四年级及以上学生才能在教师监管下使用AI工具。

清华大学教授、全国中小学科学教育专家白峰杉也提出“智能时代的理想教育模型”——6岁前不接触AI,12岁前只在极少数时间里与AI协同。

为什么对低龄孩子使用AI要保持谨慎?

因为低年级阶段正处于怀特海所说的“浪漫期”,孩子精准认知与逻辑能力尚未定型,更需要通过接触真实世界、倾听故事、积累感性而具体的体验,来推动认知成长。这些经历构成了思维、情感等终身发展的基础。如果地基尚未打牢,就贸然引入AI,让孩子过早面对抽象、精准的知识,或长期沉浸于虚拟环境,可能不仅降低学习成效,还会引发对科学的排斥。

应先让孩子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拥有充足而真实的生活经验,再谈人与机器的协作。这并非保守,而是尊重儿童发展的基本规律。

在这项调查中,71%的学生表示会借助AI来完成作业。另一项《中国儿童报》关于AI写作业的调查也显示,学生通常利用AI来答题(61.05%)、制作手抄报和PPT(40.05%)、撰写作文(36.61%)。

遇到不会的题目,只需拍照上传给AI,就能得到详细的解题步骤与思路;输入作文主题,几秒内便可生成一篇文章;还有不少学生会借助AI寻找思路、查找资料等。

AI的确让完成作业更高效,但其中的风险同样值得重视。

OECD研究人员曾进行过一项实验,让学生借助GPT-4完成学习任务。结果发现,使用普通AI界面的学生,任务成绩平均提高48%;若使用专门设计的AI教学界面,提升幅度甚至达到127%。但在后续阶段,当研究人员撤去AI工具后,这些学生的成绩反而下降了约17%。这说明,效率提升并不等同于学习能力同步增长。

这一现象与认知心理学中的“生成效应缺失”相吻合——人们往往对自己主动生成的内容记忆最深。在生成过程中,大脑要经历思考、筛选、判断以及挫折体验,这些过程都会留下痕迹,帮助加深对知识的理解与记忆。面对难题时,如果先自己思考和尝试,即便做错,之后再接受正确讲解,其效果往往也优于先听讲解再练习。

AI的介入,即便不是直接给出答案的专用工具,也容易让孩子跳过这种“挣扎”的过程,瞬间获得思路。表面上看,作业效率提高了,但学生未必真正掌握、理解并运用所学知识。

如果长期如此,还可能让学生对自身能力产生误判,或者越来越依赖AI提供思路,失去深入思考的意愿。

如今,用AI完成作业已经十分常见且不易监管,这也对学校作业设计提出了新的要求。

作业应更加开放,不再局限于标准答案的考查,而要鼓励学生呈现思考过程、表达个人感受。比如手绘思维导图、撰写微论文等;

还应限定特定情境。让作业设计结合学生自身经历和生活环境,强调“在地性”与“具身认知”,因为AI所接受的是公共化、普遍化的数据训练,难以触及这些个体化信息。

同时可设计真实挑战型任务,如完成一项实验、制作一个小发明、撰写观察报告......这要求学生投入真实行动,即便中途借助AI,也不会被其完全替代。

还可以把AI本身变成作业内容。要求学生使用AI后,对生成结果进行批判性评估、修正或质疑,从而培养AI素养和批判性思维。

AI应当像脚手架,帮助孩子触及更高目标;而不是像轮椅,使他们逐渐失去独立行走的能力。

数据显示,有两成多学生表示不愿自己动脑,还有一成多学生对生成式AI提供的内容深信不疑。

这一点确实值得警惕。为什么?

因为生成式AI有一个极具误导性的特征:它输出的内容往往非常流畅、完整,而且语气高度自信。你提出一个问题,它就给出一段看似严谨的回答,语法无误、逻辑顺畅、措辞笃定。

这很容易诱发“流利度偏见”——当一条信息读起来顺畅、听起来熟悉、理解起来几乎不费力时,大脑就更容易把它默认为“正确”,从而放弃进一步核实和质疑。时间一长,人的判断力与怀疑能力都会被削弱。

当AI包办了搜索、判断、理解等原本需要人脑完成的工作,大脑便会倾向于把这些能力外包出去。深度思考、复杂问题处理、依托具身经验形成独特判断和感受的能力,都会因此受损,最终让思维与创造力变得越来越趋同。

更棘手的是,AI生成的内容并不等于“真相”。它本质上只是对大量未经严格审核的二手信息进行抓取、推理和整合,AI幻觉与算法偏见都会影响内容的真实性与客观性;而且它给出的只是基于概率的“最可能答案”,长期依赖会缩窄信息获取的广度与偶然性,容易形成信息茧房。在世界观和人生观尚未成熟的阶段,盲目相信AI,很可能导致认知偏差。

那么,该如何应对?学校至少要做好两件事。

第一,教孩子形成“先思考,再问AI”的习惯。鼓励学生遇到问题时,先独立做出初步判断,然后再查看AI的回答。把二者进行比较,分析AI答案的优点和不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批判性思维训练。

第二,把AI当作课堂上需要被观察和检验的“对象”。例如在历史课中,让学生比较AI生成的历史评价与原始史料,指出其中可能存在的偏见或简化;在语文课中,让学生向AI提出相反观点,观察它如何修正或辩护——你会发现,AI的“知识边界”很快就会显现。

只有当学生能够以辩证、批判的方式看待AI时,AI才可能真正成为拓展能力的工具,而不是限制思维的枷锁。

AI对儿童的影响,不仅体现在认知和思维层面,也延伸到了情感世界。

数据显示,接近半数孩子在有烦恼时更倾向于向AI求助,而不是向身边的人倾诉;还有超过两成学生甚至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交流”。

人类对AI产生情感依赖,已经成为全球性问题。在OpenAI每周8亿活跃用户中,大约有0.15%的用户表现出高度情感依恋,另有相同比例的用户甚至在对话中流露出自残或自杀倾向。

与真实社交中的不确定相比,AI总能即时回应、始终顺从,看起来似乎能带来情绪上的安慰,但这些回应本质上仍是标准化输出,与真实的人类情感存在差别。而且它无法真正理解孩子更深层的需要,也很难提供具有批判性的建议。越沉迷于AI制造的“无菌式环境”,就越难处理现实生活中充满冲突与复杂性的关系。

不久前,OpenAI与MIT联合追踪了超过30万条真实聊天记录,进一步证实了AI使用频率与社交退化之间的联系:无论受试者原本性格如何,使用ChatGPT时间越长,在孤独感、社会退化、情感依赖和有害使用这四项关键指标上的表现就越差。换句话说,AI用得越多,孤独感越强。

如何避免学生对AI形成依赖?孙宏艳的报告提供了一组关键数据:在自我报告师生关系“很差”的学生中,用AI写作业、打游戏、聊天的比例,比师生关系“很好”的学生高出10个百分点;超过半数师生关系差的学生表示只想和AI聊天;近七成家庭没有制定AI使用规则,不是简单禁止,就是完全放任,而家长“不管”的比例更高的农村学生,也更容易依赖AI。

学校与老师的情感忽略、家庭陪伴的缺席,正在把孩子一步步推向AI。

该怎么破解?关键不在技术,而在关系。

老师:不能只看到成绩,更要看见成绩背后的那个“人”。要为学生提供情感支持,避免因批评和惩罚造成关系裂缝。有时一句真诚的“你最近还好吗”,比十次AI聊天更有效。

学校:要给老师足够支持,让他们有精力去关心学生。建设良好的校园关系生态——无论师生关系、生生关系还是教师之间的关系,都是教育的重要资产。

家长:需要掌握基本的AI知识,并与孩子共同制定家庭AI使用规则。更重要的是,真正花时间陪伴孩子——不是只盯着作业,而是一起散步、聊天、做饭、玩游戏。

不要让AI成为孩子情感生活中的“替身”。它可以是工具,但不能代替家人。

当AI深度进入教育教学的各个环节,技术将逐步成为教育生态中的“基础设施”。面对这一不可逆转的趋势,学校必须建立清晰的治理框架和价值坐标,归根到底可归为两点:守住底线,提升上限。

所谓守底线,就是明确技术边界,保护孩子的认知主权与成长节奏。

要建立清晰的分级分类使用规范:哪些年龄可以使用,哪些场景适合使用,使用时长如何控制。

要避免低龄学习者过早暴露在即时反馈机制下,守护“浪漫期”的具身体验。

要确保AI始终只是“脚手架”而非“替代品”,保留学生经历困惑、试错和顿悟的必要张力。

也要警惕AI对心理健康造成的影响,防止情感替代与社交能力退化。

所谓提上限,就是培养那些“AI无法替代”的能力。当知识可以瞬间生成,教育的目标就不再是“塞进更多知识”,而是激发人类独有的想象力、共情力、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以及价值判断能力。

要构建真正“人机协同”的创造性课堂,让技术成为扩展认知边界、放大个体潜能的“外脑”。

教育真正的高度,不在于教会学生如何更高效地调用AI,而在于如何把AI当作镜子和杠杆,让他们成长为更完整、更独特、更有温度的人。

社会学家米尔斯曾指出,新技术不断堆积背后的隐患在于:使用这些工具的人并不真正理解它们,而创造这些工具的人对其他事物又了解甚少。

教育者有责任帮助孩子全面、辩证、客观地认识AI。既明白技术的强大,也清楚技术的边界;既懂得与AI协作,也不会失去与真人相拥的能力。这才是AI时代教育真正应该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