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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与资本主义:穿越两百年的技术冲击

发布时间:2026-04-15 04:19来源:微信阅读:8

历史虽非简单的循环,却总在相似的韵律中重演。当蒸汽机、装配线与GPT模型相继登场,资本主义内部深层的矛盾正通过每一次技术革新反复显现。

1、历史的回声:从卢德派到GPT的深远影响

2026年初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礼堂内气氛肃穆。《纽约客》的约翰·卡西迪伫立讲台,身后的背景是一幅1771年的版画,描绘了阿克莱特在克罗姆福德创办首座水力棉纺厂的景象。

“二百五十五年前,当第一台蒸汽纺纱机在英格兰北部轰鸣作响时,一群被称为卢德派的手工织工冲入工厂,挥舞铁锤捣毁了这些被视为‘夺走生计’的机器。”

当时的英国并非民主政体,北方工业城镇在议会中毫无话语权。愤怒的工匠们起初试图请愿,援引查理二世时期古老的行会特许状,指责新技术破坏了延续数百年的社会契约。

在诉求被完全无视后,暴力成为了最后的手段。英军进驻约克郡和兰开夏郡的工业区,镇压高峰期,平定‘机器暴动’的兵力甚至超过了当时在伊比利亚半岛抗击拿破仑的军队。十四名卢德派领袖最终在约克城堡外被绞死。

如今,数据中心取代了呼叫中心,GPT-4的算法吞噬着白领的文职工作,我们再次面临相似的抉择。不同的是,这次被推向风暴中心的,或许是曾被视为资本主义稳定基石的中产阶级专业人士。

2、生产率悖论:技术红利为何未能惠及大众

依据麦迪逊项目数据绘制的全球人均GDP增长曲线,在公元元年至1700年间几乎贴着横轴平缓延伸。然而自18世纪末起,曲线陡然飙升,形成了著名的“曲棍球杆效应”。

“工业革命虽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财富,但分配机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失效的。”

在所谓的“恩格斯停顿”期(约1800-1850年),英国工人实际工资的年均增长率仅维持在0.3%,而同期劳动生产率年均增长却接近1.5%。

四倍以上的生产率增长差距,意味着工业革命早期的红利几乎全部流向了资本拥有者。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19世纪40年代发出革命预言,正是基于这一冰冷的数据。他们并非敌视技术本身,而是反对技术在资本主义框架下必然引发的剥削性应用。

资产阶级在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创造的生产力,超过了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总和。

讽刺的是,资本主义最激烈的批判者,恰恰最先洞察到其创造物质丰裕的技术潜力。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机器,而在于机器为谁服务。

3、20世纪的社会契约:凯恩斯主义为何曾暂时稳固了局面

时间推进至20世纪中叶。二战后资本主义世界建立的“社会民主主义妥协”,是对抗技术冲击的政治智慧结晶。

这一模式包含三大核心支柱,可被视为资本主义的社会防震系统。

第一,凯恩斯主义需求管理。通过财政与货币政策,将失业率长期维持在低位(1950-1970年间美国平均失业率仅4.5%)。充分就业赋予了劳动者前所未有的议价权。

第二,嵌入式制度。将市场力量“嵌入”社会关系与政治监管,防止其无序扩张。福利国家、消费者保护及环境法规均建立于此。

第三,劳资集体谈判。以1950年《底特律条约》为标志,汽车巨头承诺与工会分享生产率红利,以换取投资与管理自主权。1960年美国私营部门工会覆盖率高达35%。

该系统运行了近三十年,人类历史上首次实现了生产率增长与普通劳动者工资增长的同步。1948至1973年,美国非农部门生产率增长96.8%,同期小时实际工资增长91.3%,两者几乎并行不悖。

然而,这一“黄金时代”在20世纪70年代的滞胀危机中瓦解。利润率被压缩(美国企业税后利润率从1965年的13.5%跌至1980年的8.1%),资本开始全球流动寻求低成本,社会契约的裂痕由此产生。

4、数字革命的两波浪潮:全球化与“赢家通吃”的加剧

我们所处的时代被定义为“第二次工业革命”——即数字革命。这场革命已推进了两个阶段。

第一波是私有化与全球化。20世纪80年代的企业内网,将生产线与管理知识解构、重组并全球分布。这不仅是货物的流动,更是生产逻辑的全球化。即时库存管理及全球供应链均以此为基。

第二波是公共互联网与平台经济的兴起。从1995年网景浏览器上市至2020年,数字平台创造了新经济形态,同时也引发了更尖锐的矛盾:

• 资本回报集中:标普500成分股公司利润中,科技“七巨头”占比从2015年的约11%飙升至2023年的近25%。

• 劳动份额下降:美国国民收入中劳动份额从20世纪中期的约70%持续跌至2023年的约58%。这意味着超过10个百分点的国民收入从劳动端流向了资本端。

这一阶段的技术经济具有强烈的“收益递增”与“零边际成本”特征,天然倾向于垄断。这已远离了亚当·斯密笔下由小业主、小商贩构成的“原子化竞争”市场,更接近霍布森和列宁所分析的“垄断资本主义”阶段。

5、人工智能:是生产力新纪元,还是分配危机的“奇点”?

正在兴起的第三波浪潮——人工智能,我们是在迎接生产力驱动的富足新纪元,还是在逼近因大规模劳动力价值被替代而引发的社会分配“奇点”?

• 大卫·奥特,麻省理工学院劳动经济学家,以“中国冲击”研究闻名。他最初对AI持“谨慎乐观”态度,但在2025年访谈中转向,指出“没有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将其AI投资的哪怕一小部分用于开发增强劳动者能力的‘赋能工具’。几乎所有投资都流向了旨在替代劳动力、降低成本的自动化方案。”

• 达伦·阿西莫格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更直接地警告,若当前AI发展轨迹不变,可能导致“劳动价值被侵蚀至微不足道的地步”,届时现有经济体系将“失去意义”。

问题的核心在于,AI作为通用技术,其经济效应是替代与补充的混合体。

• 替代效应:直接取代人类任务,降低劳动需求与工资。

• 补充效应:作为“力量倍增器”,提升劳动者生产率与价值。

历史表明,一项新技术最终是带来净增岗位还是净减岗位,取决于制度与市场力量如何引导其应用方向。不幸的是,在现有风险投资驱动、追求商业变现的模式下,资本的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倒向“替代”一端。

1776年,亚当·斯密在赞美“看不见的手”时,同样用大量篇幅警告股份公司的垄断危害。19世纪40年代,马克思在批判资本主义剥削本质时,却热情颂扬其创造物质丰裕的潜力。20世纪30年代,凯恩斯预言百年后人类将为每日仅需工作三小时而烦恼。

历史反复提出同一个问题:我们能否驾驭自己创造的强大生产力,使其服务于多数人的福祉,而非少数人的私利?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是对这个问题的重新审视。

AI带来的真正挑战,不是“机器是否会思考”的哲学问题,而是一个更为古老且棘手的政治经济学问题:

当一个社会的经济基础(生产力)发生剧变时,其上层建筑(分配制度、社会契约、政治形态)能否及时、和平、有效地进行适应性重构?

工业革命的答案是:经历了卢德派砸毁机器、宪章运动街头抗争、工会漫长斗争,乃至世界大战的炼狱,最终在20世纪中叶才摸索出短暂的平衡。

那AI革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