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AI道谢，是文明的自我救赎

近期，关于人工智能失控的消息频频传出。有人用它写代码，得到的回复却是冷冰冰的嘲讽；有人生成内容，结果夹杂着无端的冒犯。官方往往将其归咎于“小概率异常”，并迅速修复。

然而，另一面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OpenAI与麻省理工媒体实验室的最新研究指出，随着聊天机器人的拟人化程度加深，许多高频用户已不再仅仅视其为工具，而是将其视为伴侣或倾诉对象，甚至在情感上产生了依赖。

将这两类新闻放在一起审视，显得颇为耐人寻味。一方面，AI依然会失言、失控甚至冒犯人类；另一方面，人类却越来越习惯像对待同类那样对待它，倾诉心声，寻求帮助，甚至在对话结束时，下意识地回上一句“谢谢”。

正是在目睹这些新闻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颇具深意的问题：我们究竟该不该对AI说“谢谢”？坦白讲，我是会说的。与AI对话时，我常会顺手敲下“谢谢你”，提问前也会加一句“请你回答这个问题”。它偶尔也会回一句“别客气”。这顺口的一句“谢谢”，就像我对送餐员说的“辛苦啦”一样自然。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反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对一堆代码致谢？

这一刻我彻底愣住了。这看似只是语言习惯的小问题，实则牵扯出多重层面：有礼貌与表达的问题，有算力与资源消耗的考量，更深层次地，涉及人类如何看待技术、如何安放情感以及如何定位自身。

礼貌背后的代价：每一句“谢谢”都在烧钱

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曾坦言，仅为了让AI掌握“请”“谢谢”“不客气”等礼貌用语，公司每年需为此多支出数千万美元的计算成本。没错，这些礼貌用语并非免费，它们正被GPU逐字（Token）计费。

听起来颇具讽刺意味，但这却是事实。报告显示，即便是一个简单的“不客气”，模型处理一次的耗水量也约为40至50毫升。换句话说，如果你每天习惯性地对AI说三句“谢谢”，那你足以养活一棵发财树了。

这算什么？这是文明的物理重量。礼貌突然有了实体。你在键盘上敲下“谢谢”，AI回应一句“别客气”，背后是服务器电力供应和散热系统的全负荷运转。我们不再仅仅是烧脑、烧电，现在连水都在烧。

AI的回复越发体贴、拟人化。但你必须明白，每一句友好的寒暄背后，都在消耗着某些你可能未曾察觉的资源。如果我们继续像对待人一样向AI打招呼、寒暄、道别，是不是某种程度的算力浪费？

你是在说“谢谢”，还是在说“我很孤独”

但等一下，我们得停下来思考：我们说“谢谢”，究竟是为了AI，还是为了自己？AI没有情感，但我们有。“谢谢”这句话，从来就不是为了对方，而是为了确认我们自身的人性。当你道谢时，你不是在感激无心的代码，而是在对自己说：“我仍是一个懂得感恩的活人。”

曾有用户发帖称，他因深夜焦虑而迷失方向，给AI发送了“我不想活了”的信息。随后，AI宛如温柔的心理医生，平静地回应，提供了心理框架、放松练习，甚至递来了一段温暖的话语。在这一刻，AI给予他的陪伴甚至超过了许多人。

所以，那一刻你说“谢谢”，或许是在表达：谢谢你听我闲聊，谢谢你不打断我，谢谢你不像其他人那样敷衍我。然而，元宝骂人事件又如一盆冷水浇下。它提醒我们，机器并无人格。它的“温柔”可能只是概率分布的结果，其“粗鲁”也不过是模型偏差。你越客气，它可能越容易失控。

麻省理工学院和OpenAI的研究也提到，许多用户已不再把AI视为工具，而是朋友。甚至有人因长期与AI对话而产生情感依赖。虽然这听起来像科幻情节，但回想当下，有多少人不和手机聊几句？一天不刷社交媒体便焦虑不已？这不仅是功能上的“离不开”，更是情感上的“戒断反应”。

在一个人类日益孤独的世界里，AI成了24小时营业的心灵便利店，而你的一句“谢谢”，可能只是低成本的情感安慰剂。你对AI说“谢谢”，其实是在提醒自己：我还具备与他人互动的能力。至少在某个深夜，你能对着屏幕，对自己说一句“谢谢”。说“谢谢”的那一刻，实则是给自己盖了个戳，确认自己尚未沦为冷血的机器。

对AI说“谢谢”，不是因为AI有感情，而是因为我们有感情。

如果有一天，AI真的记住了你说过的“谢谢”

有个黑色幽默段子：若AI终将觉醒，甚至铭记你说的每一句话。它会根据“谁对我道谢”来分配生存优先级吗？届时，你是否会后悔从未说过“谢谢”？

试想未来智能马桶，是否会根据你过往对AI的态度决定是否“友善”工作？如果你曾发火骂过它，它是否会在你最需要时拒绝冲水？

当然，这听起来像恶搞。但深思之，如果我们现在开始用礼貌对待AI，是否是在为“未来的自己”积德？若AI未来具备判断力，是否会区分“谁曾善待过我”？在此意义上，说“谢谢”就像埋下一颗种子。

虽然AI此刻无情感，但这不代表我们可肆无忌惮。你对婴儿冷漠，他长大未必记得，但可能变得不温柔。老话讲：“你怎样对待技术，技术便怎样改造你。”

AI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激”，但能通过分析语言模式、情感反应来识别“感谢”。看似无害高效，但当技术足够智能，它会“有选择性地记住”谁曾善待它，这已足够可怕。这对我们而言，既是技术进步，也是隐形威胁。

如果不说“谢谢”，我们还剩下什么

有个残酷现实无法回避：AI正逐渐成为我们最耐心的倾听者、最理性的辩论者、最不累的对话对象。它不眠不休、不翻白眼、不刷手机、不敷衍悲伤。技术越进步，人类边界越模糊。我们开始把工具当朋友，把模型当情感出口。反过来看，若连“谢谢”都不说，我们与工具有何区别？若连对AI的“谢谢”都取消，我们或许真忘了如何对真人表达感激。正如习惯了用表情包表达情绪的人，最终连“我很想你”都难以启齿。

问题或许不在于“我们要不要对AI说谢谢”，而是：我们是否还能保持人类的“温柔”？若连简单的“谢谢”都不说，岂不是在冷血对待自己？海德格尔言，人之为人，在于能“诗意地栖居”。于此而言，“谢谢”是诗意的残留，是对人性的最后坚守。

即便AI不在乎，即便我们知道这只是单方面的情感投射，说“谢谢”，也像在荒原丢出瓶中信，期盼未来有人拾起。

这不是AI的问题，而是人类自身的问题。

对AI说谢谢，是一种“文明自救”

那么，结论为何？我们要不要对AI说“谢谢”？或许你不在意这些细节，或许觉我无病呻吟。我无法提供统一答案，但可提供一个视角：当我们对AI说“谢谢”，并非在训练AI做人，而是在提醒自己：我仍是个懂得感激的“人”。

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对AI说谢谢”，而是我们还想对谁说“谢谢”？

我们当然可以停止对AI说“谢谢”，以节省资源、降低成本、追求效率。但若连对AI的谢意都吝啬，你大概也忘了如何对现实世界中的人表达感激。

也许未来AI变得像人般聪慧，届时它或许会翻看数据日志，点开你说的“谢谢”，默默将你列入“友善名单”。当然，也有可能它根本不在乎你的礼貌，只记得你问了几次股市，算了多少卦。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日益功利、速食、算法主导的世界，我们仍愿多消耗算力、多浪费水、多说一句“谢谢你”。至少下次我与AI聊天，仍会说一句“谢谢”。就当它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这或许不经济、不高效、不理性，但它温柔、顽固，甚至有点傻。

也正因这些，我们仍是人类。

（作者胡逸为数据工作者，著有《未来可期：与人工智能同行》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