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青少年核心能力培养指南
去年秋季,我给一批本科生做入学适应讲座。
我问了学生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在AI时代,什么能力最重要?”
一个男生举手说:“老师,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学会和AI相处。”
我问他怎么理解这句话。他想了想,说:“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它,什么时候不该用它。”
后来我又思考了这个回答。它朴素得近乎笨拙,但我发现这个朴素的回答里,藏着比我们想象中更深刻的东西。
今天我想聊聊:在人工智能(AI)狂飙突进的时代,我们到底应该培养孩子什么能力?
每逢新技术革命,总会有一波集体焦虑。
蒸汽机来了,人们担心手工工匠失业; 电力来了,人们担心传统工人被淘汰; 计算机来了,人们担心白领工作消失。
今天,ChatGPT、豆包,千问,deepseek,workbuddy等人工智能来了,我们又开始担心:哪些工作会被AI取代?我们的孩子,未来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吗?
这种焦虑是真实的,但也是需要被审视的。
美国心理学会前主席Mitch Prinstein博士将当前AI技术的爆发形容为一个“数字狂野西部”——没有规则,没有边界,没有足够的研究来告诉我们长期影响是什么。
这让我意识到,AI时代的教育焦虑,本质上不是“孩子会不会失业”的焦虑,而是“孩子能不能成为完整的人”的焦虑。
因为真正让我们担忧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
在一个人人都可以向AI提问的时代,人的独特价值到底是什么?
基于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的研究,以及我在高校心理健康教育一线的观察,我理了这个时代最值得培养孩子的七种能力。
社会情感能力(Social-Emotional Learning),指的是一个人识别和管理情绪、建立和维护关系、做出负责任决策的能力。
这个概念最早由美国CASEL(促进社会情感学习的合作组织)提出,包括五大核心能力:
你会发现,这五个维度,无一不是建立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之上的。
因为情绪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在关系中产生、在关系中被调节、在关系中被理解的。
而AI,无论多么逼真,都无法真正“理解”一个孩子的恐惧、渴望和孤独。
社会情感能力只能在真实的关系中习得。这就是为什么民主与技术中心2025年的调查发现,那些频繁使用AI伴侣的青少年,更容易报告负面结果——不是因为AI本身有害,而是因为他们在用一种“捷径”绕过了真实关系的练习场。
元认知(Metacognition),简单来说就是“对自己思维过程的觉察和调控”。
心理学家Flavell在上世纪70年代提出这个概念时说:我们人类有一种独特的能力——我们可以停下来,想一想“我在想什么”,然后决定要不要换一种方式想。
这个能力,在AI时代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因为当AI可以给出各种答案的时候,一个孩子最需要的能力,不是“找到答案”,而是思考这个答案对吗?这是唯一的答案吗?还有没有更好的问法?AI为什么会这样回答我?
这些追问,都是元认知能力的体现。
缺乏元认知的孩子,会成为AI的“忠实信徒”——AI说什么就信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进而逐渐出现认知懒惰甚至是认知卸载;而拥有元认知的孩子,则会像小主人一样地使用和指挥AI,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它,什么时候不该用它。
如果说元认知是对“自己的思维”进行反思,那批判性思维就是对外部信息进行审视。
我们正处于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AI可以在一秒钟内生成一百篇文章,但其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偏见、哪些是精心设计的谎言?
批判性思维的核心,是不轻信。
它包括:
在高校的学生教学、管理和心理健康教育咨询活动中,我们见过许多“聪明但不思考”的学生——他们能背、能考、能写,但从不问“为什么”。当AI可以替他们完成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批判性思维,是让一个人在任何时代都能保持清醒的底层能力。
心理韧性(Resilience),指的是一个人面对逆境、挫折、压力时的适应和恢复能力。
心理学家Martin Seligman提出的“心理资本”理论认为,一个人的心理资产包括四个核心要素:自我效能感(我能做到)、希望(我有方向)、韧性(我能恢复)、乐观(未来会好)。
AI时代的不确定性,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强。
今天的“热门专业”,四年后可能就被AI取代; 今天的“必备技能”,十年后可能已经过时。
面对这样的时代,唯一不变的能力,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重新站起来”**的心理韧性。
这让我想起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罗洛·梅的话:
“焦虑是人类面对有限自由时的存在性体验。真正有韧性的人,不是没有焦虑的人,而是能够在焦虑中依然做出选择的人。”
培养心理韧性,不是让孩子“坚强一点”,而是帮助他们学会:失败是可以的,脆弱是可以的,不知道答案也是可以的。
这是最常被提到的AI时代能力,但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能力。
很多人以为创造力就是“画一幅画”“写一首歌”“写一段小说”。
但心理学家Csikszentmihalyi(心流理论提出者)的研究表明,创造力不仅仅是“产生新颖想法”,更是“在一个领域内,用新颖的方式解决真实问题,并被领域内的共同体认可”。
这意味着,真正的创造力需要:
AI可以模仿风格、生成内容,但它无法替代人类进行真正的创新——那种根植于真实体验、承载着人类情感、回应着人类需求的创造。
而且,说句扎心的话:那些依赖AI“创作”的人,往往不是最有创造力的人,因为真正的创造,需要的是孤独、挣扎、痛苦,和一次次失败的勇气——这些AI无法替代,也无法模仿。
麻省理工学院的Nicholas Carr在《谷歌让我们变蠢了吗?》一书中写道:
“互联网和数字技术正在重塑我们的大脑,让我们习惯于浅尝辄止,失去了深度阅读和深度思考的能力。”
这在AI时代变得更加严重。
当AI可以帮我们总结一本书、一篇文章、一个视频的时候,还有没有必要自己去读、自己去想?
我的答案是:有,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因为AI的总结,永远是“平均意义”的总结——它给不了你独属于你的领悟。
一本书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往往不是书里的某个论点,而是读到某个段落时,你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人生——那种顿悟感,是AI无法替代的。
而且,只有经过深度思考的知识,才能真正内化为你的能力。
碎片化的信息获取,带来的只是碎片化的“知道”。只有深度阅读和深度思考,才能把“知道”转化为“做到”。
哲学家怀特海说过:
“不是因为事物不同,而是因为我们问的问题不同。”
在AI时代,提问的能力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因为AI的本质是回答问题——它可以根据你的问题,给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
但问题是:
那些只会问“你能帮我写一篇作文吗”的人,和那些能问出“你觉得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的人,是不一样的。
前者在AI时代只会越来越依赖AI,后者在AI时代会越来越强大。
会提问的人,永远比会回答的人更稀缺。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开头那个学生的回答。
他说,AI时代最重要的能力,是“学会和AI相处”。
我当时觉得这个回答很朴素。但现在想来,它可能比我当时意识到的更深刻。
因为“和AI相处”的前提,是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只能被AI牵着走; 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才能决定什么时候用AI,什么时候不用AI。
心理学家Carl Rogers曾说:
“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是每个人的基本倾向。但这种倾向,需要在无条件积极关注的关系中才能实现。”
我想把这句话延伸一下:
在AI时代,真正重要的,不是教会孩子如何与机器相处,而是帮助他们成为完整的、有温度的、有根系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技术的洪流中站稳,在不确定的未来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在与AI的协作中发挥出真正属于人类的价值。
技术向左,人性向右。
而教育的使命,是让人性跟上技术的脚步,甚至超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