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茜视角：人工智能“蒸馏”之争折射全球发展困境

发布时间：2026-04-26 19:55来源：微信阅读：4

肖茜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主任

近日，围绕人工智能企业“模型蒸馏”的讨论热度骤升，OpenAI、Anthropic与Alphabet等美国顶尖企业罕见地采取了协同行动，引发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所谓AI“蒸馏”，简单理解就是让一个AI模型通过与另一个模型的互动，学习其“解题方法”，从而提升自身能力。

这一事件发生在美国商务部宣布推进AI出口计划、构建“全方位AI对外输出体系”后不久。许多人留意到，上述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均是美国AI“安全与保障”顾问委员会的核心成员。该事件映射出当前全球AI竞争态势中的一个动向：技术议题正被部分国家系统地纳入国家安全考量范围，并以此为由维护自身的产业优势。

从表象看，“模型蒸馏”之争涉及技术路线与知识产权界限的探讨。“蒸馏”作为一种普遍的机器学习手段，初衷是通过算法优化来降低计算成本、促进技术普及。目前，模型蒸馏的法律界定尚不清晰，美国企业内部也存在相互借鉴的情况。然而，在当前的地缘政治环境中，这项技术被赋予了“安全内涵”，甚至被部分企业提升至“国家安全”层面。这些企业宣称，经由蒸馏获得的模型可能被用于网络攻击、传播虚假信息，以及军事目的和大规模监控。

这一转变揭示了美国人工智能治理思路的深层调整。近年来，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逐渐将“技术安全”与“国家安全”相结合，从聚焦算法风险、伦理议题，转向更强调国家战略竞争与技术主导权。在此过程中，政府与企业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明显变化。通过设立顾问委员会、加强出口管制、推动标准制定等途径，美国政府借助制度设计，将头部企业整合进国家安全治理框架，使得企业不仅作为市场竞争主体，也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治理参与者”的角色。

这也使得OpenAI、Anthropic与Alphabet等美国公司能够以“安全”与“责任”为由，将官方赋予的权限转化为竞争手段。具体而言，这些公司可以通过封闭管理模型参数、限制高端功能接口以及干预其他公司复制其技术路径等方式，有意抬高潜在竞争者进入前沿领域的门槛。这在事实上形成了一种以头部企业为中心的技术秩序，限制了其他新兴技术公司的发展机会。

首先，人工智能的发展模式正从早期的“开放共享”转向“层级管控”。换言之，核心技术被严密保护，中间层技术有限开放，高端技术则受到严格监管。尽管这种以安全为导向的分级机制有助于降低系统性风险，但同时也切实延缓甚至抑制了竞争对手的追赶步伐。

其次，全球南方国家在AI领域实现技术超越的可能性或许正在降低。对众多发展中国家而言，获取先进人工智能能力往往需要依赖外部技术体系。在此趋势下，接入某一技术生态，可能意味着必须接受其规则与标准。这种结构性限制，或许会进一步扩大全球技术差距。

再次，人工智能治理本身也在发生演变。以往，国际社会更多从伦理、安全、透明度等维度探讨AI问题。但如今，技术能力本身已成为重要筹码，治理议题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地缘政治色彩。这种变化，一方面使得国际合作更为困难，另一方面也让AI在军事、关键基础设施等领域的应用变得更为迫切。

需要认识到，美国此次围绕“蒸馏问题”的争议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当前人工智能竞争逻辑转变的一个典型例证。外部环境的变化正在压缩技术引进的空间，也在倒逼中国加速完善自主创新体系，尽快实现尖端领域的技术突破。从长远看，只有建立起覆盖数据、算力、模型与应用的完整生态，才能夯实自主创新的基础。

对国际社会而言，真正的核心问题不仅是“如何管理风险”，更是如何应对安全逻辑日益融入竞争策略的现实，防止安全逻辑被进一步工具化，沦为排他性竞争手段。回顾此次美国AI企业的“蒸馏争议”，若安全议题演变为技术竞争的工具，那么全球AI技术发展很可能走向新一轮的技术垄断。构建公平、合理、包容、共享的全球AI治理体系，不仅关乎技术发展方向，也将深刻影响未来全球治理格局的演变。

本文2026年4月17日首发于《环球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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