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扬生谈人工智能突破口:从哲学看差异
人工智能与东西方哲学思想
——根据徐扬生教授在2026年1月24日翔龙鸣凤科学论坛上的主旨演讲整理
徐扬生
各位朋友,早上好!很高兴在今天的分享中与大家交流。过去40年里,我一直从事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研究。做着做着才逐渐意识到:人工智能的发展与哲学思想并非毫无关联,尤其是东西方在理解世界、看待问题的方式上存在差别,这也让人工智能的讨论变得更有意思。因此,在收到论坛邀请之后,我愿意和大家做一次分享。我要先说明,这并不是系统、面面俱到的讲解,甚至也不敢保证每个细节都绝对正确;我更希望把它当作一次开放的交流与探讨,向各位请教。
我认为,东西方哲学思想对人工智能确实具有指导意义。我们正在搭建的世界模型,需要回答许多问题:模型究竟如何构建?什么才算智能?又该用什么方式去衡量智能?怎样才算“更好的”智能?AI和人的边界在哪里?AI是否应该成为人们心中那种“乖孩子”?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追求真理,还是追求共识?这些问题如果不先厘清,AI的未来走向很可能就会不同。
今天我们先从哲学谈起。粗略地说,哲学大体可以分为三大部分:
一是本体论:世界是什么;
二是认识论:我们如何认识世界;
三是价值论/伦理学:我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中生活——也就是人与人、人与世界、人与自然的关系。
当然,这种划分只是比较宽泛。例如逻辑学,也可以算在认识论之中;美学是否属于哲学,有人认为算,有人认为不算;统计学呢,我当年和一些做数学的朋友聊起,他们通常不把统计学当作数学的一部分,但也有人会把统计学纳入数学体系。我学统计学时,确实是在数学课上完成的。
我的哲学起步主要来自读书自学,而且比正式做科研还要早。到现在,大概已经有50年的时间了。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我遇到两件很“奇妙”的事:
第一,东西方哲学的起源时间大体接近:从西方的苏格拉底传统、犹太思想,到东方的孔子、老子、孟子、庄子,再到印度的佛陀,大体都集中在公元前500年前后。这几乎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情,确实很让人惊讶。
第二,东西方哲学的侧重点差别很大:西方更突出认识论和本体论;而东方更多偏向价值论,对认识论涉及较少,严谨性也不够突出,庄子算是例外。
我先提这些,是因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几乎会同时触及这三块内容。
下面我把每一部分的差异再展开讲一讲:
先说本体论。在西方,本体论往往更强调理性、客观、确定以及“可被认识”。所谓可被认识,是指这个世界似乎终究可以被弄明白、被说清楚,这一点当年也曾给过我很大的鼓励。相比之下,东方哲学并没有给人同样坚定的信心。东方本体论更强调整体、动态、关联以及万物同源。它特别关注各部分之间的牵连:比如房间着火,不止一处会受影响,整栋房子都会跟着遭殃。
再说认识论。西方认识论的核心是理性逻辑:一件事需要讲清“为什么”,也就是要讲道理。东方认识论则更坦率地承认:它不一定强调“为什么”。东方哲学家当中,较为典型的例外是庄子,他往往也会解释“我为什么这么说”。整体而言,东方更重视直觉的体认,而体认本身很重要:主体与客体之间并不是简单对立,而是融合与共情;人的感受都与“心”相关。东方哲学也强调对真理的直接把握:真理并不是通过理性分析得出,也不是靠数据整理或语言逻辑拆解出来的,而是由体验抵达。比如我看到一个男生而爱上他,这不是先用逻辑推演出来的,也很难解释“为什么会爱”,这类感受常常无法用语言完全说明。
大家可能已经知道,现在这一轮人工智能主要从大语言模型出发,但我想强调:语言并不是万能的。语言当然重要,但它距离智能还差得很远。真正的真理,往往难以仅靠语言说清。也因此我们需要数学。当然,你也可以说数学同样属于一种语言,但它也并非万能。我的学生有时会说:“对不起教授,我可能没有讲清楚。”我会回应:“你讲得很清楚,但你是用语言讲的。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语言能讲透的。”同样是“美”,你看两分钟哑剧,没有一句台词,却能看得明白,而且每个人的感受也会不同。所以语言不是万能的。
与此同时,体验同样关键。东方哲学尤其强调体验。今天早上我在鱼池旁散步时一直在想:鱼儿知道人是怎么走路的吗?它能理解人走路时的痛苦与快乐吗?朋友们,你并不能要求鱼去理解这些,因为鱼没有那样的体验。反过来,人也无法亲身体验鸟的痛苦与快乐。很多人说鸟每天歌唱所以“很欢乐”,但你真的知道它欢乐吗?如果人工智能没有走到体验这一步,它就很难真正达到我们所说的智能——这是我从东方哲学中得到的启发。
最后谈价值论。对西方而言,“价值”最终往往会落到一句话:人活在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在世界中追求的是什么?西方人更看重真理;东方人更强调善,追求的是生命与道德的完善。从这个角度看,西方偏“真”,东方偏“善”,差别主要来自切入问题的视角不同,但两者本质上都属于对人的智能的理解。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有两个小和尚,早晨走在寺庙院子里,发现一条蛇正在吞吃青蛙。小和尚A上前把蛇赶走,他认为这是罪过;小和尚B则觉得不该管:成千上万的蛇每天都在吃青蛙,你能管得了吗?于是两人去请教老和尚,究竟谁对谁错。老和尚说,小和尚A是对的,因为他的心是慈悲的;小和尚B也对,因为他放下了执着,尊重自然运行的规律,不要强行阻断,蛇终会有它的归处。一个强调“慈悲”,一个强调“放下”。佛家更重视前者,道家更偏向后者:前者是“有为”的美,后者是“无为”的悟。而禅宗则把二者的交集放在一起,这就是东方哲学。若用西方哲学的眼光去看,二者会被截然分开:小和尚A若是对的,那小和尚B就是错的;小和尚B若是对的,那小和尚A就是错的。
朋友们,对与错、好与坏的评判标准并不相同,而这种差异,和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世界模型的走向关系非常大。
从整体上看,西方往往把世界当作“物”来理解。比如今天在座有不少化学家,化学研究时会把各类事物当作“物质”来分析。木桌也是“物”,它可以拆到分子和原子,进而算出化学组成;人体同样如此,也可以做类似拆解。只要是物质,就能按这种方式被分析。
而东方则更倾向把世界当作“人”来看。器物有心,强调情感与联系。
再展开说:从西方哲学角度,世界上的“物”都在遵循某种“规律”存在。例如人是生命体,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命活动,所以会有胃;猪也是生命体,也要进食,因此也有胃。于是猪的胃和人的胃具有相同功能,猫、兔子、蛇等也同理。西方哲学因此更容易把世界上的事物归为同一类来做分析。
从东方哲学角度,则更强调天人合一,器物有心,认为每一样东西都有“心”。冬天到了,风一吹树叶落下,是因为树“感到冷”;果实如果也“感到冷”,就不会成熟。
我特别喜欢庄子《山水》里的一句话:“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我的理解是:所谓“物物”,是说人们在使用或操控物质时,不能只把它当作冷冰冰的“物”,那并不是真相;所谓“念念”,是说人们管理自己的念头时,也不能执着于念头本身,否则事情反而做不成。也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旦把心固定住,就会变得刻意,反而成为障碍。这也正是东方哲学的思想。
刚才提到,东方哲学讲“器物有心”,而“心”到底在哪里?我去过香港不少古旧书店,反复琢磨这个问题,前后大约用了13年。
从汉字的形成谈起:大概在商朝时期、公元前1300年左右,凡是身体部位的名称,往往会带有“月”字旁(古代“肉”的意思)。比如肝、胆、胃、腹、脚等。唯一的例外是“心”字。我平日研究学习书法,知道古人造“心”字时并没有“月”字旁,后来在文字演变过程中,才逐渐形成了两个点。
那问题就来了:经过3300年,“心”字这两个点究竟指向什么?里面那点,想必对应身体里生物意义上的心脏;那么外面的那点又在哪里?
你再看一批与“心”相关的字:愛、恨、思、怨、性……就会发现凡是带“心”的汉字,往往都有两个端点。当它们做动词时,常常都是及物动词:比如“爱”和“恨”,你必须说清楚是爱什么、恨什么,后面总会接一个具体对象。
再举个例子:假如全世界只剩下一台手机在你手里,其他人都没有手机,你这台手机还能用吗?它无法联系别人,那它就没有意义。朋友们,“心”也一样:它需要有“第二者”。只有当有了另一个端点,心才能建立连接——这就是我想说的,“心”外面那个点。
所以,“心”可以理解为万物之间的连结体。这也是东方哲学的一条重要思想:就像我们手里的手机,本身就是大家互相联络的连结点。
东西方哲学对人工智能的发展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因为人工智能本身就蕴含大量哲学问题。未来哲学家可能会特别忙,当然前提是:哲学家得是有思想的哲学家。
那我先向人工智能提出一个哲学问题:什么是“智能”?
从西方哲学的角度看,“智能”本质上可以理解为技术的拆解与重构。当前的AGI,追求的是超越人类理性能力,并扩展可解决问题的范围。以我的理解,它最终也是让人的效率提升。比如下围棋:如果能把对手所有招数与技术拆解清楚,那么打败对方就会容易得多。过去可能要花上成百上千个小时,而在AI辅助下,就不必花那么久了。因此,西方哲学更像是在做拆解,强调效率,基础是“理性”。
而东方哲学谈“智能”,更多围绕人性。人是有灵性的,机器不应以超越人类为核心,而应该让人机共生。AI应该承担辅助角色,帮助人类完善生命的体验。
因此朋友们,这个问题的回答可以是两面的,并不存在绝对的对错。就像一瓶矿泉水:有人认为它是透明的白色,有人觉得它很“冷”,两种说法都成立。这其实就是东西方哲学的区别: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思路不同,于是形成的世界模型也会不一样。
而人工智能,本质上就是在搭建世界模型。
我20年前写过一本书《Human Behaviour Learning and Transformer》。书里提到:所谓人工智能,就是在记录人的行为,从而去发现背后的智能。这大概也就是当时乃至今天很多人工智能的常见套路。
由此又引出两个很尖锐的哲学问题:
第一,你到底想发现背后的是哪一种智能?是技能、策略、记忆、直觉还是逻辑?不同的答案,会把AI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二,什么样的行为才算“好”?举例说,有A、B、C三个学生在学开车,每人轮流开10分钟,老师很快就能排出名次。但这里有个关键问题:每个人的评分标准不同,每个人对什么是“好”的理解也不同。把这个问题放到人工智能的发展中,就是一个很严峻的难题。对于像围棋这类约束强、边界明确的活动,“好”的定义相对清晰:赢就意味着好,规则也很明确。但当我们把范围扩大到更广泛、更抽象的行为,统一标准就变得困难。因此,今天的AI如果只在某个特定领域做世界模型,许多问题确实还能“糊弄过去”;但一旦要做更大的世界模型,情况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所谓 Value Alignment(价值对齐),本质就是要把“什么是好”的标准对齐。比如不同的老师用不同方式评价学生开车“好不好”,结论可能完全不同,并不是谁绝对正确、谁绝对错误,而是因为他们各自的价值尺度、关注点以及判断权重并不一致——这也正是价值对齐长期“没有完成时”的最常见分歧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