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打造“语言+AI”复合人才

五年前的金秋时节，习近平总书记给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老教授回信，表达亲切关怀，并殷切期望外语院校“深化中外交流，增进各国人民友谊，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回信中进一步强调要培养“有家国情怀、有全球视野、有专业本领”的复合型人才。这份回信，既为新时代外语教育的改革发展提供了思想依据，也指明了持续前行的方向。

过去五年，外语类高校紧扣回信精神一路前行。如今，当人工智能以更深更广的方式改写世界图景——从机器翻译到智能写作，从语音互动到虚拟教师——曾经停留在想象中的场景正在逐步成为现实。面对这种时代转折，回信所蕴含的精神力量愈加凸显，并在新的历史语境中展现出更强的引领效应。我们也愈发清楚：人工智能时代的复合型人才培养提出了新的实践要求，那就是面向未来的“语言+AI”复合型人才。

人工智能时代外语学科的守正与转向

人工智能正持续渗透并深刻影响语言教育、语言服务乃至语言研究的整体生态。特别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突破，使得机器翻译、智能写作、语音交互等应用愈发常见。与此同时，也有人担忧“外语学科价值被技术削弱”，甚至认为“外语无用”，这种观点时有出现。

但这类声音恰恰偏离了外语学科的真实内核。外国语言文学学科的关键并不只在“听说读写译”这样的能力训练，它更是一门“基于语言、超越语言”的人文社会科学：涵盖语言研究、文学研究、翻译研究、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国别区域研究五个方向，构成一个更完整的学科群。语言是起点，却绝非终点。依托语言，人们得以追问人类思维的深处，触摸文学艺术的细微，理解文明之间的交流逻辑，并把握世界格局的变化脉络。

爱因斯坦曾提醒：“关心人的本身，应当始终成为一切技术上奋斗的主要目标。”这句话集中揭示了科技进步必须具备的人文立场。若说科技是“发动机”，那么人文就是“方向盘”——只有在精神的观照与引领下，科技才能真正服务于人类。比如，当机器能够更准确地翻译词句，真正能体会语言背后温度的仍是人的心灵；当算法能够迅速生成文本，守护话语深层立场的也需要人的价值判断。外语类高校必须主动识变、应变、求变，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坚守的辩证统一中，走出人才培养的新路子。这场探索并非否定传统外语学科，而是对“基于语言、超越语言”内涵在智能时代的再拓展。

人工智能时代复合型人才的丰富内涵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有家国情怀、有全球视野、有专业本领”的复合型人才标准也被赋予了更为具体、也更为深层的含义。技术越强大，人才驾驭技术的能力就越需要扎实而深邃。

家国情怀意味着外语人才要从“文化传播者”进一步转向“价值引领者”。在国际交往中，人才应具备敏锐的价值辨析能力，能够洞察AI生成信息背后的立场与意图，并自觉坚守中华文化立场、讲好中国故事。为此，相关培养要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理念，在语言研究、翻译研究、比较文学与跨文化研究等领域中，转化为能够交流、能够对话的表达体系。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机器并不具备类似的道德感受，但我们可以借助人文积淀与学科洞察，把“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伦理共识提炼为跨文化传播的关键理念，从而让技术“立心”，让传播“铸魂”。

全球视野要求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从“知道世界”走向“理解世界”。人工智能打破信息壁垒，也可能带来“信息茧房”和“算法偏见”。真正的全球视野并非仅停留在掌握若干外语、了解若干国家，而是能够在纷繁复杂的信息环境中穿透算法迷雾，深入把握不同文明的价值体系与思维方式。这种能力需要国别区域研究提供支撑：不仅要读懂一个国家的语言，更要把握其历史脉络、政治逻辑与社会文化心理。面对算法推荐的同质化信息，唯有具备深度区域知识的人，才能保持独立思考，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更坚实的智力支撑。

专业本领则要求外语人才实现从“语言技能掌握者”到“语言+AI协同者”的跃升。人工智能时代，“专业本领”的内涵发生了实质性变化。传统的听说读写译固然仍是基础，但如果仅停留在此，就难以形成持续竞争力。真正的专业本领，是“语言能力+技术素养+人文底蕴”的有机统一。这意味着外语人才不仅要具备语言技能与相关学科知识，如语言学、文学、翻译学、跨文化研究、国别区域研究等，还要懂得算法逻辑、会使用AI工具、能够处理语言数据，实现身份转型：从传统语言服务者，成长为具备技术思维与战略眼光的语言智能驾驭者、文明对话者。正如马克思所言：“人不仅通过思维，而且以全部感觉在对象世界中肯定自己。”在人工智能时代，外语人才的“全部感觉”需要进一步延伸到对技术的理解、驾驭与反思；只有在技术与人文的交汇处明确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才能真正立得住、行得远。

打造“语言+AI”复合型人才培养的新范式

要培养“语言+AI”复合型人才，外语类高校需要在育人理念、课程体系、教学方式、协同机制等方面做出系统性调整与升级。

重构知识结构，推进“文工交叉”的学科融合。应当打破传统外语学科的边界，形成以“语言能力+技术素养”为双核驱动的课程矩阵。语言研究需要计算语言学方法的支撑，文学研究应拓展数字人文的视野，翻译研究可以引入机器翻译技术的协同，跨文化研究要借助多模态分析工具增强能力，国别区域研究则需具备大数据挖掘能力。换言之，外语学科五大研究领域正在与人工智能深度耦合，逐步形成新的学术增长点。外语类高校应当提前谋划，持续推动外语学科与计算机科学、数据科学、认知科学的交叉融合，培养既懂语言、又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可以预见，未来的外语学科将不再是文科路径的单向延伸，而更可能成为文工交叉的融合创新。

改革教学路径，构建“人机协同”的教育生态。面向未来，外语课堂将从“师——生”的单一结构，逐步走向“师——机——生”的三元模式。人工智能并不是用来替代教师，而是帮助教师把工作做得更好。教师要从单纯的知识传授者转变为学习活动的设计者、价值引导者以及情感连接者。借助智慧慕课、虚拟教师、智能测评等工具，可以实现更个性化的学习、更精准的教学，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同时，培养过程要把握技术运用的“尺度”，保证技术始终围绕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发挥作用。技术可以改变“怎么教”，但不能动摇“为什么教”。

延展能力边界，完善“产学研用”的协同机制。人才培养不能长期局限在校园内部。要对接国家战略需求，围绕国际传播、国别区域研究、语言智能等重点方向，与行业企业共同建设实践平台。以北外为例，依托虚拟数字教师系统（LingTutor）与全球语言服务平台，将教学情境延伸到虚拟与现实的双重空间，促使学生在解决真实问题中提升“语言+AI”的复合能力，并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成效。同时，应进一步加强与人工智能企业的合作，推动产教融合与科教融汇，为学生打造可以直接上手的“AI+语言”实践场景。只有在“干中学、学中做”的真实问题环境里，复合型能力才能真正扎根生长。

在人工智能时代，外语教育的使命并不会被削弱，反而会获得新的内涵。当算法重塑知识版图、智能重构语言生态，外语类高校必须站在时代潮头，以更大的胆识推动改革，以更强的定力守住人文底色，为教育强国建设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更具价值的智慧与力量。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