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中，教师的不可替代性 | 麦克阿瑟天才奖得主安吉拉·达克沃斯演讲
各位同学，早上好！
你们很多人从远方来到宾大读书，而我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镇长大。我就读的高中有点像电影里常见的那种——一所庞大的郊区公立学校，灰砖砌成的墙壁，周围环绕着碧绿的足球场。
我一直是个用功的学生，但说实话，我对学习并没有太大的热忱。对我而言，学业成就的巅峰就是一张全A的成绩单。我无法想象为了消遣去读一本科普书籍，或者为了一个不会考试的知识点熬夜苦读。
后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因为排课的巧合，我被连续安排给同一位英语老师——高二一次，高三又一次。我上了两年卡尔老师的课。
恕我冒昧，对今天在场的众多优秀教育工作者说一句：卡尔老师是全世界最棒的老师。
多年后，卡尔老师退休了，我们几个学生给他写了感谢信。
我的信是这样开头的：“亲爱的卡尔老师：正是在您的课堂上，我爱上了文字。我长大后成为了一名社会科学家，而非作家，但每当我写作时，我都会想起您教给我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我记得您对写作、思考、教学和生活的那份热忱。我记得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能听见书页背后作者声音的那一天。我也记得，我突然明白，只要足够专注、坚持练习，再加上一点运气，我也能写出能让别人听见我、听见我的心声、听见我想表达的东西。”
在把信寄给卡尔老师之前，我们互相传阅，内容的一致性令人震惊。我们所有人都写道：卡尔老师改变了我们的人生；他的好奇心极具感染力；他看到的不只是我们现在的样子，更是我们将来能成为的样子。我们写道，在他的教室里，我们感受到被珍视；正因为他是如此深爱我们，我们才奋发向上，达到他极高的期待。
大学毕业时，我没有去医学院，这让全家人都很失望。我选择追随卡尔老师的脚步。和你们一样，我选择了教育。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高中教师。每当我面临两难，我都会问自己：卡尔老师会怎么做？
今天，我忍不住想问：在你们毕业的这天，卡尔老师会对你们说什么？尤其是对教育领域最具革命性的变化——生成式AI，他会怎么说？
卡尔老师最让我欣赏的一点，是他总喜欢出其不意。有一次，他让我们离开座位，站到课桌上去。我们整整一节课都站在上面，用他的话来说，这样就能换一个视角看待熟悉的事物。
为了向他致敬，我想从一个少有人关注的角度来思考AI，并直面它的复杂性。
首先，我向在座的同学们提一个简单的“是/否”问题。如果答案是“是”，请举手。
准备好了吗？
同学们，你们是否曾担心：用AI代替自己思考的学生，将无法成长为真正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有的请举手。好，看看周围，很多人。谢谢。
你们注意到，我也举手了。
作为一名研究学生动机与成就的心理学家，我确实担忧。我担心学生把AI当成依赖。我担心，因为人的大脑就像肌肉：不用则废，越练越强。我担心，因为在我的研究中，学习者并不总是选择费力但有效的做法。
我们并不是唯一有这种担忧的人。
认为AI总体弊大于利的K-12教育工作者，是认为利大于弊的四倍。
三分之二的大学讲师认为，AI会对学术诚信产生负面影响。
这很愚蠢又不诚实。
这就是AI时代学习者的命运吗？
在得出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被一道统计学题难住了，怎么都想不明白。我相信你们有些人——肯定有一部分人——能帮我，但那天晚上九点半，你们都不在我家客厅。我看向我可爱的房地产开发商丈夫，但很明显，他没法给我讲清楚本雅明尼—霍奇伯格多重假设检验法的精妙之处。
于是，我求助于ChatGPT。
它只用两句话，就把概念讲明白了。接着，它给出了几条实用的操作建议，并指出了常见错误。然后，它用简洁的总结收尾。我还是困惑，于是继续追问。它的回复详细、耐心、即时。最后，我让它演示一遍，那一刻，我真的懂了。
终于，我理解了这个相当复杂的统计方法的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
我和ChatGPT的对话只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但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临时补救。AI帮我达到了远超独自钻研所能企及的理解深度。
也许你们中有人也有过类似经历。
那么我有第二个问题，希望你们诚实回答：
AI是否也曾以某种方式，让你变得更聪明一点点，就像它帮助我那样？
如果有，请举手。
看看周围。
谢谢。
新的研究表明：AI并不总是依赖，它也可以是教练。
我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博士生，名叫本·利拉。他最近做了一项实验，检验AI辅助写作是削弱还是提升一个人的写作能力。
在实验中，一组人在AI辅助下练习写求职信，另一组独立练习。结果让我们非常意外：使用AI的一组练习时间更少，写作能力提升却更大。
这是为什么？
为了找到答案，本继续做了更多实验。他发现：AI是一位出色的写作教练，能提供高质量、个性化的示范，告诉你优秀的作品应该是什么样子。
换句话说，在我看来，AI拥有隐藏的教育学超能力：
它可以通过范例教学。
因为我在协助本的研究，我亲眼看着ChatGPT把糟糕的文字一点点改好：一次次把太长的句子缩短，剔除不必要的重复，甚至重新梳理逻辑，让表达更流畅。
你们知道吗？
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也成了一位更好的写作者。
好了，现在或许是时候坦白了：
没错，为了今天这场演讲，我不只和一个，而是和好几个AI聊天助手进行了长时间对话。
你们很多人现在礼貌地微笑，但内心却在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吧——你们的毕业典礼演讲者居然用AI写稿。
但这是真的，我确实用了。
而因为是我在提问，是我在接受或拒绝建议，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羞愧。
事实上，通过主动掌控、坦诚使用AI、以提升自我为目标，我为此感到自豪。
同学们，你们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如何帮助学习者用ChatGPT这样的工具，催化更深层的思考，而不是吞噬思考能力。
我不希望你们做技术怀疑论者，也不希望你们做技术理想主义者。
我希望你们做技术好奇者，具备AI素养，并带着你们的学生一起成长。
这就引出了我今天最想留给你们的核心观点：
在AI时代，有一个悖论：
当全世界的知识都触手可及时，学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们的老师——不是更少，而是更多。
为什么？
套用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
教育的根是苦涩的，但果实是甜的。
亚里士多德深刻理解这一真理，因为他在老师柏拉图的教导下成长；而柏拉图，又在他的老师苏格拉底门下绽放。
几周前，学期即将结束时，我告诉了学生一个秘密：
我教给他们的所有知识，在网上都能免费找到。
每一篇阅读材料，都能在谷歌学术里轻松搜到PDF。
每一次作业，都能在某个博客或播客里找到。
因为科技，包括AI，几乎任何你想学的东西，真的只要点一下鼠标就能获得。
我看到他们睁大了眼睛。
然后我继续说：
可你们依然需要我。
你们需要我，要求你们周二前读完这篇材料，周四前交那篇论文。
你们需要我，把你们聚集在教室里，建立一个神圣的空间——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干扰，让我们真正看见彼此。
你们需要我，坚持最高的标准，并无比坚定地告诉你们：
我知道你们能做到。
最后，我想再讲两个关于卡尔老师的故事。
有一天，卡尔老师像跳华尔兹一样轻盈地走进教室，几乎是用舞步滑进来的。他在桌沿坐下，逐一与我们对视。接着，他为了戏剧效果停顿了一下。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图书馆里的知识是免费的，但你必须带上你自己的容器。”
我在给卡尔老师的感谢信里，提起了那天的情景。
带着他教给我们的那份无畏，我冒昧地做了一句友好的修改：
互联网上的知识是免费的，但有一位真正爱你的老师会更有帮助。
这是今天关于卡尔老师的最后一段故事：
几天前，我联系了他的儿子扎克——扎克长大后也成为了一名教师。
我把这篇毕业典礼演讲稿发给了扎克，扎克转给了他的父亲。
就在昨天，一封邮件出现在我的收件箱，发件人正是卡尔老师本人。
你们无法想象，看到他名字的那一刻，我有多激动。
他会说什么？他会满意吗？我几乎屏住呼吸。
这是他写给我，也写给你们的话：
同学们，谢谢你们已取得的一切，也谢谢你们未来将为挚爱的学生所付出的一切。
而你们的学生，也将永远、永远不会停止爱你们。
非常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