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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奴隶制的数字重生

发布时间:2026-05-14 23:54来源:微信阅读:5

这是一篇 5000 字的长文,不直接讲高考,但讲的是 AI 时代每个人——包括即将参加高考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都会面对的真问题。读完可能需要 15 分钟。

如果你最近被高考焦虑、就业焦虑、AI 焦虑困扰,建议读完。如果你只想看高考相关内容,这一篇可以跳过——明日常规更新。

这一篇是我个人最近阅读和思考最关注的一个问题,不写出来不行。如果你愿意花 15 分钟和我一起思考,请往下读。

凌晨一点,和朋友聊 AI。 我随口说了一句:说起来,人也是人工智能。 朋友回:这很社会学了。 我接说:奴隶制时代,奴隶也会被拉去做体力和智力工作。 朋友说了一个更准确的概括:Computer was once girls.

"Computer"这个词1613年就有了,整整三百年里,它指的都是做计算的人——通常是受过基本算术训练的女性。哈佛天文台1880年代雇了一批女计算员,被同行起外号叫"皮克林后宫"(Pickering's Harem)。其中有人手工分类了35万颗恒星,创立了至今仍在使用的恒星光谱分类法。NASA 1962年送约翰·格伦上轨道前,他不信任IBM的电子计算机,特意要求:"Get the girl to check the numbers."

同一种工作,做的人变了,地位就变了。等到电子机器接管了这个工作,"computer"这个词就转移到了机器上——而操作机器、设计机器的工作反而开始男性化、高薪化、被认为是创造性的。我们今天对于程序员的默认刻板印象,基本是一个爱穿花格子衬衫的nerd。

我顺着这个想:那AI时代和奴隶制社会,经济结构有没有可比性?

最近读到日本中亚史学者森安孝夫在《丝路、游牧民与唐帝国》里有一段判断:

工业革命后机械文明时代的人们,对奴隶的认知是浅薄的。可是在机械文明时代以前,奴隶可以说是最高级的精密机械,胜过现代机器人。而且,奴隶的价格相当于马价一到两匹的程度,有时候则比马还便宜。

一个奴隶=1-2匹马=当时上流阶级的"高级车"。换算到今天,一个奴隶大约相当于一台中高端轿车。这不是廉价人力,是当时值钱的资本品之一,有完整的二级市场、专门的中间商、按用途分级定价。长安洛阳的奴隶市场是世界第一帝国中心地的繁荣景象。 为什么说奴隶远远"胜过现代机器人"?因为人作为通用劳动单元的工程指标,今天的机器人远远达不到:

亚里士多德其实早就说过这个。《政治学》第一卷有一段神预言式的话:

如果每一件工具能完成自己的工作,听从命令或预知命令……如果梭子自己会织布、拨子自己会弹琴,那师傅就不需要徒弟,主人也不需要奴隶了。

他用这个反证奴隶制不可废除——因为不可能有自动梭子。两千三百年后我们造出了自动梭子,但还没造出能替代奴隶的通用机械。

这里的核心问题在于——

"人工智能"本质上不是一个新发明。它本身就存在于奴隶制时代的历史逻辑之中。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思考过。

新技术未必会催生新的社会结构,其可能只是作为一个变量,促成一种旧社会结构,但是以新形式在新时代的复归。

"人工的人工智能",正是奴隶制找到的新延续方式。只不过是作为生产资料的"奴隶",第一次找到了脱离生物体的实现方式。换的是载体基质,不是历史逻辑。

森安孝夫列了六类古代奴隶用途。每一类在今天都有对应的AI/机器人产品在被开发和售卖:

人类重新发明了奴隶的全套商业分类,只是基质从生物换成了硅基。

这里的核心问题在于,奴隶制下,以上需求自由民也可以通过雇佣劳动、自由佃农、契约工匠等方式满足。那么为什么奴隶制还会存在?

故而我们需要回顾距离当代最近的奴隶制问题——美国南方棉花种植园经济。

传统上,我们会认为,北方的资本主义必然战胜南方的奴隶棉花种植业。而通过南北战争加速了这一进程,使得南方的奴隶制能够更快得以废除,故而总体来说,这是一场正义战争。

尽管林肯在就任总统时无意直接废除奴隶制,与其说废除奴隶制是战争的目的——他在第一次就职演说里明确承诺不干预已存在奴隶制的州,不如说是战争的结果。南北战争可以算是第一场现代战争,至少是工业化战争的成熟形态。

这里的关键是,如果废除奴隶制不是林肯的目的,那么为何历史导向了这样的结果。

时值新英格兰正在爆发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劳工罢工,1860年3月6日林肯在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演讲上,向台下的康涅狄格选民这样发出反讽:

你们说,鞋匠罢工是因为南方人不买你们的鞋了。那你们要怎么把鞋市场拿回来?(注:本句为意译)

你们必须停止认为奴隶制是错的!让你们的制度被彻底改变,让你们的州宪法被颠覆,赞美奴隶制,这样你们就能把鞋贸易拿回来。

拿回来——拿回来什么呢?

你们把"被占有的劳动"(指奴隶)也一起引进了——和你们自己的劳动竞争,压低你们的工资,使你们堕落!

显然,正如林肯所言,奴隶制在本质上会侵蚀自由民的政治经济社会基础。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奴隶制不会自然消亡——它的"经济竞争力"恰恰来自剥夺议价权、压低工资。自由劳动制度在面对奴隶制时是脆弱的,必须靠政治和军事力量才能消除。南北战争正是这场不可避免的清算。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当前的就业市场如此摇摇欲坠。人工智能当然不会替代人,正如奴隶不会完全替代自由民。但是人工智能正在进入市场和你竞争。

不止经济层面。奴隶进入某一行业,会同时在两个层面挤出自由民——经济上压低工资,社会意义上让这个行业变得"不体面"。人工智能正在以同样的方式工作:它不只是抢饭碗,它在动摇人类做这件事本身的合法性。

考虑一下演艺职业是如何在漫长的人类社会是如何被污名化。时至今日,当有人在互联网上对一些头部演员的高片酬不满时,就会指称其为"戏子"。这种身份上的贬低行业从业者的词汇,从帝制晚期遗留至今。原因即在于,当一个行业被认为都是贱籍从事的行业,被认为或自认为"体面"就会耻于从事。

对于文人来说,写诗词曲作为文章余兴,是风雅的表现。但被指"且去填词"则是侮辱。唱两句京剧可自豪说是票友,但子弟去当京剧演员,或者子弟和京剧演员结婚,则是万万不可。翻译家杨苡记录了她四姐杨如聪的命运就是如此。

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在了当前的就业市场上,无论是AI对于很多产品定价体系的冲击,还是诸多企业即便无意裁员,也考虑到AI如此便宜的劳动力,而谨慎增加新职员。不久前日本动画制作公司WIT STUDIO制作的《小书痴的下克上:领主的养女》(第四期)片头曲(OP)的背景美术被指出使用了AI生成素材,制作公司紧急道歉并替换。替换后又被诸多网友评论"质量一般,不如AI"。这种指控核心其实不在于作品质量,而在于羞辱性——WIT STUDIO作为日本顶级手绘品牌,用了AI等于在宣告"手绘这件事AI也能做"。这不是WIT STUDIO一家的失格,是对整个手绘动画师职业合法性的釜底抽薪。

所以现在AI公司在做的事,本质就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去创造奴隶——一个原生服从的通用智能体。奴隶制的物质基础,正在复活。

我半开玩笑地对朋友说:但AI作为奴隶似乎还更好用一点……

朋友反问我:

"凭啥给你当奴隶?你生产出来啥了?"

当我们讨论AI的时候,我们一般会默认自己是潜在的奴隶主。

传统奴隶经济建立在所有权上:谁拥有奴隶,谁就掌握产出。AI经济的核心同样是所有权——但真正的所有权只属于极少数寡头。多数使用者仅有租借权。这基本是产品的形式使然,使用者需要为AI贡献进一步的训练数据,同时也需要为使用支付费用。而其成果AI则又很容易轻松复现。其实一切都归OpenAI、Anthropic、字节、腾讯,不归你。

同时当我们已经进入一个地缘政治在讨论电力、显卡这种重资产的时候,这种垄断倾向几乎是必然。

你是用户,不是奴隶主。更像是用领主磨坊的农奴——磨是磨了,得交一份给领主。

这其实是个有正式名字的判断,叫"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这种观点的核心论点是:平台资本主义已经从"利润提取"转向"地租提取"——亚马逊店租、苹果抽30%、滴滴抽成,本质都是数字领主向数字农奴收过路费。

坦白来说,地租本身并不构成问题——只要有竞争,地租过贵的地主就会被绕开。真正的问题是: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几个地主呢?

而一个更糟糕的设想是,比起封建主义,是不是更容易退回奴隶制,甚至比奴隶制更糟糕?

封建制其实有保护——农奴有习惯法、有耕地保有权、有领主的人身义务回报。奴隶制中奴隶是主人的私有财产——这是不人道的,但财产属性反而构成了一种最低限度的保护。就像农民不会损害自己的马匹一样,奴隶主有清晰的经济动机去维持奴隶的劳动能力:奴隶受伤、死亡、生病,对奴隶主都是直接的财产损失。奴隶丧失劳动能力对于奴隶主来说损失是极其明确的。以上两者无论人道与否,至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经济结构。

什么是更糟糕的情况——AI公司是奴隶主,有一小部分人是奴隶主的管家,而奴隶是AI。AI公司既不欠用户/被替代者人身义务,也不把他们当作有价值的财产——他们就是过路的、可替换的、被绕过去的人。和路边容易忽略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在这个经济结构中,根本没有位置。

一个常见的自我安慰是,如果人类还有一个功能不会被剥夺,那就是消费。如果没有消费,AI公司赚谁的钱呢?

但这种幻想构筑于现代福利国家体系。而如果追溯福利国家的起源,会发现它不是道德进步的产物,是财政-军事国家的副产品。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那句名言概括得很精确:"国家制造战争,战争制造国家。"

福利国家不是从二战才开始的——俾斯麦德国1880年代就推出了世界上最早的社会保险体系;英国1906-1914年的自由党改革紧随其后,而其直接触发点之一是布尔战争中发现工人阶级士兵身体素质太差——国家发现没有健康的工人就打不了仗。一战推动了美英女性投票权(1918、1920),二战推动了法国、意大利、日本的女性投票权和战后福利国家的全面扩张。两次世界大战是20世纪政治权利全民化的核心驱动力。

逻辑很简单:国家需要打仗→需要汲取全民资源→汲取资源就必须给回馈(投票权、福利、保障)。男人上前线、女人进兵工厂,国家就必须承认他们是有价值的政治主体。

但这套逻辑的前提是——国家需要你。

当战争形态变化(核威慑+无人机+AI自主武器)、当国家汲取资源的对象从"劳动人口"转向"AI资本",当一个国家可以不靠"全民动员"也能打仗、不靠"全民税收"也能运转(我们熟悉的诸多"失败国家"中相当一部分就是因为有油气收入而不需向公民征收直接税)——

它给你回馈的物质基础就消失了。

"消费者"作为一种政治身份能存在,是因为现代国家曾经需要你做生产者、做士兵、做纳税人——消费只是这些身份的副产品。一旦前面那些身份都不再被需要,"消费者"这个身份就被掏空了。

这是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你以为消费是你最后的护身符,但消费从来不是独立的政治价值,它是其他价值的副产品。当AI时代其他价值都烟消云散,你作为消费者的政治地位会随之坍塌——不是被剥夺,是被悄悄绕过去。

在乐观的估计下,就如罗马帝国晚期的"面包与马戏"是这套逻辑的极端版本——公民已经不被需要做士兵(职业军队接管了),不被需要做生产者(奴隶接管了),唯一剩下的功能就是"在斗兽场欢呼"。政治地位被掏空到只剩仪式性的消费。罗马帝国皇帝虽然不再需要公民,但是依然惧怕公民。帝国可以通过分配边疆的掠夺和行省的贡赋来安抚公民。

而在悲观的估计下,人的本质和存在都会被动摇。

"人"从来不是一个自然存在的概念。日本科幻作家贵志祐介的小说《来自新世界》(《新世界より》)里设想了一个未来——一部分人类觉醒了被称为"咒力"的精神感应能力,对没有这种能力的同类构成绝对的力量碾压。

为避免霍布斯式的互相毁灭,这群新人类从基因层面给自己安装了"愧死机构"——当他们试图用咒力伤害同类时,会自动触发死亡反应。但这套机制的精妙之处在于"同类"的定义:新人类同时把没有咒力的旧人类后裔从基因上改造成了类似裸鼹鼠的形态,重新分类为"化鼠"——一种非人物种。

于是"伤害同类会死"的约束就被绕过了——你只要把对方定义为非人,就可以随意处置。

这不是科幻设定的独创。人类政治史的常见操作就是把异己群体"蛮夷化"——希腊人把非希腊人称为barbaros(说话像bar-bar的人),罗马人把日耳曼人称为barbari,中国华夏把周边称为夷、狄、戎、蛮。"非人化"是一切大规模暴行的前置工序——美洲原住民、犹太人、卢旺达图西人,每一次种族灭绝之前都有一套"对方不是真正的人"的论述准备。

《来自新世界》真正可怕的不是杀戮,而是管理。新人类不主动屠杀化鼠——他们像观察生态系统一样,让化鼠在自己的社会里建立部落、爆发战争、互相残杀,只在威胁到新人类时才介入。这是一种没有恶意的灭绝:你不是被仇恨毁灭,是被无视、被外包给"自然规律"处理。

这正是AI时代悲观估计的样貌——

拥有AI的少数寡头不需要憎恨多余人口。他们只需要不把多余人口当作政治意义上的"人"。系统不会主动伤害你,但也不会主动需要你。你被允许在原子化的社会里"自生自灭"——找工作、争零工、相互踩踏。AI公司像观察自然保护区一样看着,只在你的不满威胁到他们时才介入。

罗马帝国晚期的"面包与马戏"至少还承认公民是"人",只是无用之人。但AI时代的悲观估计是——"人"这个范畴本身正在被重新切分。

雅典公民始终是10-20%的少数,结构稳定。

罗马在212年把公民权扩展给全体自由民——但讽刺的是,这时候公民权已经被掏空到可以无成本派发的地步。

我们这一代的轨迹,是雅典式的稳定排他、罗马式的"普及到无意义",还是某种连罗马都没到过的、技术上才刚刚成为可能的新状态?

目前还看不清。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奴隶制从未消失,它只是在等待新的基质。

而那个基质,现在已经制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