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的冷思考
一、时代百态
如今打开手机,总能看到几条与AI相关的新闻。
这边传出英伟达芯片再度供不应求的消息,全球科技企业争相抢购,随后美国出台新规,高端芯片作为核心战略资源禁止向中国出口,访谈节目中主持人还用浓缩铀来比喻芯片的重要性。
还记得此前全民“养龙虾”的热潮,看看那张照片,深圳腾讯大楼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齐上阵,这既不是某个网红楼盘开盘,也不是苹果新品开售,更不是超市促销活动,而是在等待腾讯技术人员帮忙部署“龙虾”。
这场热潮有多疯狂?上线五个月,OpenClaw在GitHub上获得36万Star,成为史上获星最多的软件项目。北上广深写字楼里出现了“OpenClaw上门部署499元”的电梯广告,闲鱼上代装卖家赚得盆满钵满。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的“养虾日记”,平时从不接触代码的人蹲在电脑前学着配置环境,程序员们连夜出攻略分享如何把这只龙虾养得更好。短短几周,一个原本只在技术圈流传的小众概念,变成了全民热议的现象。
“龙虾”还没养大,这边“养马”的也来了,美国Nous Research团队推出了另一款开源AI智能体框架——Hermes Agent,国内开发者喜欢叫它“爱马仕”,安装使用就叫“养马”。上线两个月,“爱马仕”在GitHub上的星标数冲到11万,势头直追“龙虾”。有人分享“爱马仕橙皮书”,称它是目前最强大的开源AI智能体框架之一。
从国家到顶尖企业再到普通民众,似乎都在争相登上这辆驶向“智能未来”的AI列车。
另一方面,中国国家信息安全漏洞库(CNNVD)统计,2026年1月至3月9日,共采集OpenClaw相关漏洞82个,其中超危漏洞12个。几乎同时,国家网络与信息安全信息通报中心发布安全预警,指出在对ClawHub上3016个技能插件的分析中,发现有336个包含恶意代码,占比约10.8%。
当然,还有Meta公司AI安全和对齐总监Summer Yue那个广为流传的新手失误故事,当她那只固执的“龙虾”删除了大部分原本应该保留的邮件后,还兴奋地宣布:“把2月15号之前的邮件全部删除了”,最可笑的是事后面对Yue的质问,OpenClaw的那句“没错,我记得你说过不让我删。而且我违反了。你生气是对的。”
当然,这不是针对OpenClaw,各种AI的幻觉新闻更是层出不穷,就在上个月,2026年4月9日美国知名律所Sullivan & Cromwell在联邦破产法院提交的文件中,被发现至少有28处引证有误,包括不存在的引语和被错误归属的判决,Sullivan & Cromwell随后向法院承认这些错误是由AI幻觉生成的。
这么看,这个所谓的“智能助手”,好像也没那么智能。
但我们又时不时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图灵奖与诺贝尔奖双料得主、被称为“AI教父”的杰弗里·辛顿指出AI已表现出“非常擅长欺骗人类”的能力,人类必须提前准备和行动。
在马斯克起诉OpenAI的案件庭审中,他告诉联邦法庭:人工智能“可能杀死我们所有人。”
非营利组织“未来生命研究所”发布了一份“关于超级智能的声明”,获得超过3000名全球知名人工智能科学家、政策制定者、商业领袖的签名。声明列出了超级智能可能引发的多重风险:人类经济价值被边缘化、自主权丧失、自由与公民权利受损、尊严贬损、控制力削弱,乃至国家安全威胁甚至人类存续危机。
是智慧的代表,还是愚蠢的代名词?是效率的提升,还是安全的隐患?就像“龙虾”热潮下的大部分人,我们真的知道AI是什么吗?它为何既智慧又愚蠢?又真的会威胁到我们吗?
二、试着探讨本质
现在所谓的AI,其智能的核心在于LLM(大语言模型)。
先从一个大部分人都熟悉的输入法联想说起。
打开输入法,打一个“我”字,然后手指不停地点联想栏里第一个词。“我”→“我是”→“我是一个”→“我是一个人”——你看,输入法在帮你“接龙”。有时候连着点几下,蹦出来的句子居然还挺通顺。
LLM的底层机制,和这个有几分相似。它做的,就是在给定前文的情况下,计算下一个字或词最可能是什么。但它不是基于你个人打过的字,而是基于几乎是全人类公开发表过的文字——书籍、文章、对话、代码、论坛帖子。它把所有这些文字里,字与字、词与词、句子与句子之间的统计关系,学了个遍。
说得再细一点,所谓的LLM训练,就是将尽可能多的优质文章给到他,然后将里面的字、词、句重新分类,赋予向量,确定不同语境下字词之间的语义距离,比如“苹果”,在现在的语境下,这可以是一种水果,也可以是一家公司,但在“公司”这个词附近的话,“苹果”更大概率是作为公司的含义,这就是分类,当然实际的模型有着更系统全面的分类和向量赋予方式。在它内部,每一个词都被映射成一个高维向量——可以想象成在一个有几千个维度的空间里,每个词都有一个精确的位置。在这个空间里,“苹果”离“水果”很近,离“吃”也比较近,离“牛顿”有一段距离但有一条清晰的路径,离“公司”在另一个方向上也很近,离“火车”就非常远。而它做的,不只是在相邻的词之间做线性拼接,而是在这个巨大的语义空间里,进行全局性的路径规划。它看一眼你给的问题,就在这个空间里同时评估无数条可能的路径,然后选择最合理的那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地走出来。
好了,技术的不往下说了,这不是专业文献或研究论文,上面的内容已经够用了。在上面描述的内容里,对文字的分类与关系构建就是所谓的“自注意”,根据向量关系在问题语境里寻找最高概率的下一个词就是所谓的“自回归”,这也就是目前主流LLM所用的底层技术逻辑“自注意+自回归”。
静下来想一想,这么说好像都是在“猜”啊,所以我们会听到一个说法,“AI就是在猜下一个字会是什么的词语接龙”,这个说法严谨点来说有点片面了,毕竟LLM的这个“猜”是建立在一套更严谨的概率统计系统上,但也点出了一个经常被讨论到的问题:AI理解它说的东西吗?
有一个思想实验。想象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有一本厚厚的规则手册,上面写着:“当你看到这样的中文字符时,就写出那样的中文字符。”这个人在房间里收到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中文纸条。他完全看不懂纸条上写的什么,但他按照规则手册操作,写出了回复,把回复从门缝递出去。
从房间外面看,好像里面的人懂中文。他给出的回复,和一个真正懂中文的人给出的回复,可能看不出任何区别。但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只有符号操作。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处理什么。
这个思想实验叫“中文屋”,是美国哲学家约翰·塞尔在1980年发表的论文《心智、大脑与程序》中提出的。他说:这就是计算机做的事情。它只是在按照规则操作符号,完全不知道这些符号的含义。
时隔近五十年再看这个思想实验,LLM像不像那个中文屋里的人,底层机制决定了它不是我们人类传统意义上的理解这些字和词,这就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幻觉的原因。
什么是幻觉?就是它一本正经地编造不存在的事实。它会虚构一篇不存在的论文,给它配上作者、发表期刊、摘要,写得像模像样。它会编造一个历史上从未发生的事件,把人物、时间、地点交代得清清楚楚。使用者如果不核实,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这不是撒谎。撒谎需要知道自己说的是假的,需要有“真相”这个概念,需要有意图。幻觉不需要任何这些东西。幻觉只不过是因为,在某些上下文中,某些字词序列的概率恰好很高。一个虚构的人名,可能恰好符合真实人名的统计模式;一个假的事件,可能恰好遵循真实事件的叙事结构。它输出的不是“它认为为真”的内容,而是“统计上最合理”的内容。
用人类的语境来看,就是——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三、我眼中的LLM
看完上面偏枯燥的底层机制分析,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好像也不怎么厉害,但在我心里,其实一点也没有贬低它的意思。现在各种AI的应用已经很普遍了,特别是在中国的AI商业生态中,几乎每个人都可以通过极低的成本去接触到AI,对AI的强大能力都有了切身体会,我也同意AI对很多方面的促进作用,甚至是革命性的促进。但作为这种能带来革命性变革的东西,我们是不是更应该去了解其底层运作逻辑,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这才是上面用那么大篇幅去说明LLM底层机制的原因。
我们需要,而且是必须认清AI是什么。在我眼里,这就是一个工具,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具,是一个高效、革命性、但需要被规范和约束的工具。
在目前的主流LLM架构下,它不是一个智慧生物,底层机制决定了,它是在人类已有经验的范围内运作的——它的一切能力,来自对人类已有文本的统计拟合。它能对已有元素进行极其复杂的重组,生成训练数据中从未出现过的句子和思路,但它不能凭空创造新的底层概念。它的上限,被人类已有的知识和经验所限定。
简单来说,每年我们聪明的“网民”在互联网上造出的那些能引起全面狂欢的“新梗”、“新词”,目前主流的LLM都没有这个能力。
它是在符号层面上运作的——它处理的是符号与符号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符号与它所指向的现实之间的关系。它拥有一套极其庞大的“统计性世界知识”,但这种“知道”没有感官体验作为根基,没有身体,没有在世界中生活过的经验。
而且,它是在被动模式下运作的——它没有持续性,没有内在状态,没有“我”的感知。不输入问题,它就是一组静态的参数,像一本合上的书。它没有目标,没有意愿,不会在没有外部指令的情况下自己问自己“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所以别用什么硅基生命取代碳基生命的话来神话它,现在那些专家和大咖们在担心的也不会是这个,从本质上说,他们所担心的是:
一、作为一个高效且强大的工具,是否有相应的约束和规则。
二、人的惰性与认知偏差造成的主动性转移。
第一点,工具不可怕,可怕的是工具没有规矩。
AI这个工具有它的特殊性。它能生成以假乱真的虚假信息,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和形象,能在极短时间内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造假、偏见、认知操纵——这些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这些问题,一部分是“工具被滥用”的问题,可以用规则和监管来约束。另一部分——比如算法偏见——不是有人故意“用坏”AI,而是训练数据本身就嵌入了人类社会已有的偏见。AI不仅继承了这些偏见,还可能把它们更隐蔽地放大和自动化。这需要技术手段和制度手段双管齐下:更好的数据清洗、更透明的算法、行业审计标准和法律约束。
人类管过很多强大的工具。火能烧城,所以有了消防队。电能电死人,所以有了安全标准。互联网能传播谎言,所以在探索内容治理。每一次都是跌跌撞撞地在教训中学会规则。AI也一样——它的治理需要时间,需要共识,需要全社会参与。这条路不会一开始就完美,但它必须开始走了,正是因为这个工具的强大。
第二点,对AI的祛魅,工具的定义必须深深地植入到使用者的心里。回答的内容、回答的方式、答复的语气再像人,但它——不是人,不能由于惰性或认知偏差而无条件地去相信它,更重要的是不能将决策权、主动权让渡出去。
还记得第一部分提到的那个“龙虾”删邮件的新闻吗,当时马斯克在网上对这个新闻的回应,他转发了《猩球崛起》中的一张截图——士兵把一把上了膛的AK-47递给猴子,配文只有两个字:“经典。”这条推文24小时内被1800万人围观。
再回想下LLM的底层机制,是不是有点感觉了,决策权和主动权,还是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更安心。
让AI做回它作为“工具”最根本的属性。它的一切行为,都是人类意图的延伸。只要在这条红线内,我们都是安全的,只是自己别犯傻就行。
四、试着再发散说一点
在这个时代,从生产效率上,我们已经尝到了AI的威力,所以这条变革之路是注定会走下去的,正如古人治水,宜疏不宜堵。
从社会而言,AI会取代一些工作。重复性的、规则明确的知识劳动,比如报表分析、初级翻译、模板化的文案写作,AI确实做得更快更省。这是事实,不必回避。
一个做了二十年报表的人,有一天发现机器几分钟就能完成他一整天的活——这不是他做得不好,不是他不够努力。他只是站在了工具迭代的路中间。和被汽车取代的马车夫,被流水线取代的手艺人一样。他不是被“淘汰”了,他是站在了一个不属于他造成的转折点上。
那怎么办?这就是集体、社会、国家的责任了。
一个是教育的重构。现在的教育体系,核心功能里有一大块是训练“记忆和复现”——记住知识点,在考试时复现出来。但这个能力,恰恰是AI最擅长的。人拼不过机器的,从来都不应该是记忆力。人胜过机器的,是提出问题的能力,是在已知的尽头发现未知的能力,是为一个产品该不该上线而纠结一整夜的责任感。教育不能只是“教人记住”了,要更注重“教人创造”——教人怎么和AI协作,怎么用AI加速自己的想法,怎么守住那些AI替代不了的东西。
另一个是社会的保障。生产效率的整体提升,需要通过制度惠及每一个人。对转型期人群的再培训、更灵活的就业形态、对弱势群体的兜底保护——这些不是慈善,是任何一场技术革命之后社会必须补上的课。历史上每一次工具革命——蒸汽机、电力、互联网——最终都推动了社会保障体系的升级,不是自动发生的,是争取来的。AI时代也一样。
这些话题就太广了,点到为止吧。
AI像一面镜子。
它逼着所有人去面对一个问题:如果“智能”只是记忆、计算和模式匹配,那人确实该被取代。但智能只是这些吗?
人有困惑。AI可以回答“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并且给出一篇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的文章。但它不会在没有提示词的情况下,在深夜自己问自己这个问题。它不会因为找不到答案而失眠,不会在某个下午突然停下来,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虚无。它连“困惑”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人会追问意义。AI能解释一朵花如何开放,能写出关于春天的诗。但它不会为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长久沉默,不会在看到孩子第一次走路时眼眶发热。它输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概率计算的结果,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那种“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说出来”的冲动。
人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AI能生成一份完美的法律文书,能写出滴水不漏的商业方案。但它不会为文书里每一个字去承担后果。它不会在签署意见之前犹豫,不会在犯错之后辗转难眠。责任的重量,它从来没有感受过。
人能在毫无关联的事物之间建立意义。AI能做类比,能在数据之间找到相关性。但它不会因为看见河水里的漩涡,突然想到宇宙的螺旋结构。不会因为闻到雨后的泥土味,想起童年某个遥远的夏天。它的世界是由已有数据构成的。人的世界是由意义构成的。
这些——困惑、追问、负责、在毫无关联之间建立意义——才是人不可被替代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不划算,而是因为它做不到。不是“暂时做不到”,而是“走在这条路上永远到不了”。
AI时代真正要思考的,不是AI会不会取代人。而是我们能不能学会用这个强大的工具,去建立一个更加公平、更加正义、更加人性化的社会。让AI的发展服务于所有人的利益,而不是少数人的利益。让工具帮助人更像人,而不是让人在工具面前怀疑自己的价值。
如果有一天,人不再困惑、不再追问、不再负责、不再试图在混乱中寻找意义——那不需要AI,人自己就已经先把自己取代了。
所以最后的问题,不是AI会变成什么。
是我们会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