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中医药：危机与转机（上）
人工智能时代，中医药面临的挑战与机遇（上）
作者：麻仲学
河南中医药大学1979级校友
美国千帆大学校长
当AI开始进入医疗领域，中医究竟会走向消亡，还是迎来复兴？
01
我深感庆幸，也颇为动容，能够亲历这个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时代。
回想起80年代在北京求学的日子，每逢周末，我几乎都将时光消磨在国家图书馆里。
那时，没有互联网，更谈不上搜索引擎。
为了查找一个医学问题，往往需要：
逐本翻阅书籍；
从古籍到当代文献反复检索；
再手动复印、整理资料。
极其耗费时间与精力。
然而如今追忆起来，那种在图书馆中沉浸式阅读的环境与氛围，却始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内在之美。
久而久之，图书馆的许多工作人员都与我熟识，在查阅资料、借阅书籍方面给予了我诸多便利。
随后，时代逐步迈入互联网阶段。
Google、百度等搜索引擎的出现，让学习、著书、备课变得便捷了许多。
然而与此同时，一个新的困扰也逐渐浮现：
信息日益丰富，但辨别真伪却愈发困难。
有时，即便是极具智慧之人，也可能被虚假信息所误导。
我依稀记得，有一位在美国知名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的友人，看到网络上流传一篇文章，声称哈佛大学某位教授对中医学给予了高度肯定与赞赏。
那篇文章洋洋洒洒，文笔激昂澎湃。
友人深感振奋，期望在自己的文章中引用该教授的观点，于是请我帮忙审阅。
我仔细研读那篇文章后，尽管整体立场对中医颇为支持，但总觉得某些地方存在偏差。
因为我坚信：真正严谨的大学教授，尤其是哈佛大学这样的学者，对于每一个重要观点，通常都会提供明确的依据与论证。
然而那篇文章中，许多言辞虽然振奋人心，却缺乏真正的学术支撑。
后来，我特意在哈佛大学官方网站进行查证。
结果发现：哈佛大学当时正在公开澄清谣言。所谓"教授"根本不存在；那篇文章，也是凭空杜撰的。
友人后来感慨地对我说："幸好你多了一个心眼去核实，否则文章一旦发表，很可能又会是一次以讹传讹。"
这件事，使我对互联网时代的信息问题印象极为深刻。
直至后来，我首次真正使用了ChatGPT。
那种体验极为独特，仿佛首次无需在搜索引擎中"海底捞针"。
因为很多时候，那根针，已经能够在瞬间被AI识别、提取、整理出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AI永远准确无误。
但它确实正在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改变着人类获取知识与理解世界的方式。
正因如此，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当人工智能开始进入医疗领域时，中医药，究竟会面临怎样的挑战与机遇？
02
有人忧心忡忡：
AI最终是否会取代医生？
中医是否会因"难以量化"而逐渐被边缘化？
未来的年轻一代，还会不会真正学习传统中医？
有一种现象值得关注。去年我到香港讲学，途经深圳、郑州、杭州，参观了一些中医医疗机构和康养中心。
我了解到，当今年轻人，竟日益成为接受中医疗法的重要群体。
对比硅谷，如果你到苹果公司走一圈，会发现到处都是年轻面孔。有朋友告诉我深圳人口的平均年龄仅有40岁左右。
我想，在高科技区域和快速发展的城市，这应该是一个普遍规律。那么，这些地方，日益增多的年轻人选择中医疗法，其深层原因就值得深入探讨。
如果从我在硅谷诊所的观察来看，年轻人普遍面临压力大、易疲劳、颈肩背部紧张或疼痛等问题，严重者则是失眠。
这类人群，在西医那边检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却觉得中医所讲的肝气郁结、心肝火旺、气血不足等理论，反而更贴合自身的状况。
这使我愈发强烈地感觉到：
人工智能时代，或许反而会成为中医重新被世界认识的重要契机。
因为当现代社会日益数据化、机械化之后，人类反而会越来越渴望：
整体医学；
情绪疗愈；
身心平衡；
个性化治疗；
对生命状态真正的理解。
而这些，恰恰正是中医数千年来最核心的内涵。
因此，今日真正的问题，或许已不再是："AI是否会淘汰中医？"
而是："中医，是否已经准备好进入AI时代？"
以下，我尝试从"挑战"与"机遇"两个方面，谈谈自己的一些思考。
人工智能时代，中医药面临的挑战
1
中医理论，难以完全被"数据化"
人工智能最擅长的，是标准化、数据化、可量化，以及大规模统计分析。
而现代西方医学的很多内容，恰恰符合这一特点。例如：
血压数值；
血糖指标；
肿瘤大小；
CT影像；
基因数据；
实验室指标。
这些内容，都非常适合AI进行学习、整理与分析。
但中医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
我曾接待过一位哈佛大学医学院二年级学生。她来自台湾，家里有人学习中医。因为老师布置论文，她选择了"中医经络"作为研究课题。经人介绍，她专程从波士顿来到湾区采访我。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经络究竟是什么？经络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其实极具代表性。我告诉她，经络大致可以从两个层面理解。
第一个层面，是相对有实体基础的部分。
例如，很多经络的走行方向，与神经、血管、筋膜等人体结构有一定关联；许多穴位附近，也确实存在较丰富的神经末梢、神经丛或组织反应点。
这一部分，相对容易被现代医学理解，也比较接近"形而下"的层面。
第二个层面，则并不完全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实体结构。
古人在长期临床实践中，根据患者接受针刺后的感觉、反应、传导方向以及症状变化，逐渐归纳、推演出某些经络走行。其中有些部分，与现代神经走行并不一致，在解剖学上也很难找到明确依据。
甚至我个人认为，某些经络路线的形成，本身就带有较强的推理性、整体性与哲学性。
这一部分，更接近"形而上"的层面。
也正因为如此，过去很多试图把经络完全实体化、解剖化的研究，最终往往难以得出明确结论。
实际上，中医学中这种"形而上"与"形而下"交织在一起的理论，还有很多。再举一个例子。
中医认为，人体之"气"，也就是生命活动的重要动力，与脾胃运化密切相关。
饮食进入胃中之后，经过脾胃运化，化生水谷精微，再由肺输布全身。这个理论，既与五行学说中"土生金"的思想有关，也来自长期临床观察。
例如，很多肺气虚、疲劳、气短、容易感冒的患者，通过健脾益气的方法，症状确实可能得到改善。
但如果按照现代西方医学的解剖与生理体系来看，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问题。
现代医学认为，食物主要是在胃肠道，尤其是小肠中完成消化与吸收；而脾脏主要是免疫与血液相关器官，并不是负责消化食物、制造"气"的器官。
那么，我们如何在现代解剖学与生理学中，找到"脾能够化生气血，并帮助肺输布全身"的直接实体依据？
这正是中医非常特殊的地方。
很多理论，在现代科学体系中未必能够找到完全对应的解剖结构或生理机制；但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却又形成了一套可以指导治疗与养生的有效经验系统。
所以，中医很多最核心的内容，其实很难被简单数字化。
无论是阴阳、气血、经络、舌象、脉象，还是整体生命状态，都不是几个数字就能够真正描述清楚的。
再举一个最简明的例子。同样是"失眠"，在中医看来，可能完全属于不同证型：
有的人是肝火旺；
有的人是心脾两虚；
有的人是肾阴不足；
有的人是痰湿扰心；
有的人甚至是长期情绪压抑导致气机郁结。
所以，中医真正核心的地方，并不只是"病名"。而是：辨证论治。
而"辨证"本身，往往包含：
医者经验；
临床观察；
整体思维；
对生命状态的感知；
对患者情绪与气色的综合判断。
这些东西，至少目前来看，还很难被完全算法化。
2
中医教育，可能受到巨大冲击
未来AI的发展速度，可能远超很多人的想象。例如，AI已经能够：
自动整理病历；
自动查询经典；
自动归纳方剂；
自动生成教学内容；
自动翻译古文；
自动分析医学论文。
甚至未来某一天，AI可能连"辨证建议"都能够初步给出。
这意味着：如果未来中医教育，仍然只是停留在：
死记硬背；
背方歌；
背理论；
机械考试；
那么很多内容，AI一定会比人更快。
因为AI不会疲劳。它的记忆量，也远远超过普通人。
所以未来真正重要的，可能已经不再只是"掌握多少知识"。而是：
是否真正理解中医；
是否具有临床思维；
是否具有整体观察能力；
是否真正理解"人"；
是否具有长期临床经验。
未来中医教育，可能必须重新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正不能被AI取代的能力？
3
中医可能出现"伪AI化"危机
未来还有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很多机构，可能开始大量使用：
AI包装；
AI营销；
AI概念；
"智能中医"噱头。
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扎实的中医基础。例如：未来可能出现：
AI自动生成养生文；
AI拼接中医理论；
AI批量制造"伪专家"；
AI过度神化中医；
AI制造大量真假难辨的信息。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真正的中医，本身是建立在长期临床经验之上的，不是简单几个流量词汇就能够代替的。
如果未来中医越来越娱乐化、碎片化、商业化，反而可能进一步损害中医真正的学术价值。
4
AI时代，
人类可能越来越"失去感知能力"
这一点，也许是更深层的问题。人工智能越发达，很多人越可能：
习惯依赖机器；
习惯依赖答案；
习惯快速获取结论。
但中医真正重要的，很多时候恰恰不是"立即得到答案"。而是：
观察；
体会；
长期临床积累；
对生命变化的感知。
例如：一个真正经验丰富的中医，有时候看到病人的：
眼神；
神态；
气色；
说话方式；
呼吸状态；
古代中医的说法是："望而知之谓之神"，意思是有经验的中医，甚至还没有切脉，已经能大致感受到这个人的整体状态。
这种能力，并不仅仅来自知识。而是来自：长期对生命的观察与理解。
如果未来人类越来越依赖AI，是否会逐渐失去这种"生命感知能力"？这可能也是未来医学需要面对的重要问题。
5
中医未来可能越来越两极分化
未来的中医行业，很可能会出现明显分化。一种是：
流量化；
娱乐化；
快餐化；
AI拼接内容化。
另一种则是，真正具备：
扎实经典基础；
临床经验；
整体思维；
人文修养；
国际视野；
的新型中医人才。
也就是说：未来AI时代，可能不是"淘汰中医"。而是：淘汰浅层中医。
真正有深度、有临床、有思想的中医，反而将越来越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