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非灾难源头,滥用者才是隐患
近期目睹诸多博主大肆宣扬:他们如何借助 AI 获利,如何利用顶尖 AI 工具打造“炫酷产品”。
然而深入剖析便会发现,许多所谓的“AI 变现”之路,实则极为单一:
借助 Codex、Claude 等顶级工具,配合视频生成软件,批量制造蹭热点的视频内容。若能蹭上流量自然最好,蹭不上也无妨,毕竟成本极低。随后通过广告、带货或售卖课程实现变现。
直白地说,这便是在一个本已充斥着信息垃圾的网络环境中,继续利用自动化手段,成吨地炮制更多垃圾。
当然,售卖课程本身未必有误。认真传授他人使用工具,也算是一门正当生意。真正令我感到不适的是另一件事:
AI 本身并不会毁灭世界。
真正可能摧毁世界的,是那些操作 AI 的人。
一个拥有超能力的恶人,远比任何顶级 AI 工具恐怖万倍。
如今已出现一个值得高度警惕的趋势:最先掌握顶级 AI 工具的,往往是受教育程度高、收入丰厚、资源充裕的人群。他们拥有时间、资金、英语能力、工具意识,也更能负担每月数十甚至数百美元的订阅费用。
这本身并不奇怪。在一个自由流动的社会中,只要不违法,能力强者优先获取新工具并创造价值,无可厚非。
但关键在于,若一个社会的资源分配本就不公,若许多优势并非源于充分竞争,而是来自长期的资源倾斜,情况便变得复杂。
这些人从小到大获得了更优的教育、服务与机会,像滚雪球般积累优势。到了 AI 时代,他们又最早掌握了最强工具。
倘若他们用这些工具去做真正有价值之事,例如降低教育成本、改善医疗、提升普通人生产力、让更多人享有昔日仅富人可得的资源,那么前述不够公平的成长历程,至少还能说最终产生了一些公共价值。
但若他们掌握最先进 AI 工具后,转而制造更多短视频垃圾、热点垃圾、情绪垃圾、信息垃圾,去收割那些原本就被甩在车后的多数人,那就极具讽刺意味了。
这等同于:全社会投入资源,培养出一批最善用先进工具的人;最终这批人却拿着最强工具,反过来大规模收割普通人的注意力、时间与购买力。
这完全背离了发展 AI 的初衷。
更严重的是,这些短视频垃圾对人的危害,绝不仅仅是“浪费时间”那么简单。
其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它会改变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若一个视频真想把一事阐述清楚,它往往就不应是短视频。因为真正重要的事,几乎不可能在三十秒、一分钟或两分钟内讲透。
每件事都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人既有动机,也有误会;既有处境,也有历史;既有信息差,也有情绪;既有制度背景,也有偶然性。真要讲清这些,需要耐心,需要上下文,需要反复辨析。
但短视频并不喜欢这些。
短视频最钟爱的,是鲜明的黑白二元论。
在短视频里,事实往往一目了然:非绝对的坏人,即绝对的好人;非天大的冤屈,即极端的恶意;非一人彻底无辜,即另一人彻底缺德。
唯有如此,才具备传播力。
一个温吞水式、接近真实的故事,是没有任何流量的。
譬如前些日子那个“盲人女士被快递小哥撞倒”的新闻,后被证实为伪造。但即便并非伪造,现实中的大多数情况也往往不会如此极端。
一个盲人在路上行走,被电动车碰到。最可能的真实情况,既非快递小哥坏到不可饶恕,也非盲人一定永远礼貌、克制、通情达理。
现实更可能是:双方皆有委屈,也皆有局限。有人赶时间,有人受惊吓,有人表达不佳,有人处理失当。其中可能有责任,也可能有误会,但通常并非那种一眼就能分清圣人与恶人的故事。
然而这种真实情况却无法传播。
于是短视频最常用的手法便出现了:
在每个环节略微加一点料。
小哥原本只是有点不耐烦,剪辑出来便变成极度冷漠。
顾客原本只是情绪激动,修改后便变成极度恶毒。
旁观者原本只是说了几句,配上字幕和音乐,便变成集体冷漠。
每一处似乎都没怎么改。单独拿出来对照事实,你甚至很难说它完全造假。
它只是将烈度从 50 度推升至 70 度。
但结果却截然不同。
50 度的故事,是现实。
70 度的故事,便成了流量。
这便是最危险之处。
它并非彻底编造,因此难以抓住命门。它只是持续地、细微地、系统性地提升冲突强度。久而久之,观众便会越来越习惯这种高烈度叙事。
他们会认为,世界本该如此简单。
坏人就该坏得彻底,好人就该好得完美。弱者必须毫无瑕疵,强者必须满身罪恶。每件事都必须有一个能立刻被审判的人。
最终,人们将逐渐丧失对灰色地带的兴趣。
丧失对“中间地带”的兴趣。
丧失追问上下文的兴趣。
丧失理解复杂现实的耐心。
这才是短视频垃圾最大的危害。
它并非给你一个错误答案,而是慢慢破坏你提出好问题的能力。
而如今,顶级 AI 工具正将这种能力放大百倍、千倍。
过去一个人要制造此类内容,还需剪辑、写脚本、找素材、配音、做封面。如今有了 AI,这一切皆可半自动化甚至全自动化。
一个人原本一天只能制造几条垃圾,如今可能一天制造几十条、几百条。
这已不再是普通的内容创作问题。
这是一套自动垃圾生产系统。
因此,已在使用顶级 AI 工具的人,真应时常停下来思考:
我究竟在用这种能力做什么?
过去一个半月,我自己也一直在用 Codex 和 Claude Code 制作各种小工具。
这些工具都不酷炫,也算不上多么了不起。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都源于一个真实痛点。
我的第一个工具,算是我的首航,是一个新闻抓取工具。
这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产品,只是帮我更方便地抓取并整理我关心的新闻。它解决的是我个人的信息获取问题。
后来我又制作了一个抓取视频字幕的工具。
许多极具价值的视频是英文的,但我的英文尚不够好。过去我想认真看完一个英文视频,需花费大量时间,反复暂停、听、查、理解。于是我制作了一个工具:输入视频链接,它可自动抓取字幕,翻译成中文,再生成文档。
这并非为了炫技,只是为了让我能以更低成本吸收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内容。
再后来,恰逢一位朋友提及他女儿的困境。
她是一位视障儿童,在普通学校随班就读。她每日遇到的最大困难之一,是需花费大量时间,将老师发的笔记、文稿、试卷、扫描 PDF,转换为屏幕朗读软件可正确朗读的资料。
尤其是数学内容,处理起来极其困难。她每天可能要花费近三个小时,仅用于做这些格式转换和资料整理。
于是我制作了一个名为“无界课堂”的工具。
它的目标很简单:尽量自动化此事,将扫描 PDF、文稿、试卷等材料,转换为视障学生更易用屏幕朗读软件读取的文本。
当然,它无法做到 100% 准确。尤其是数学内容,本就是最难处理的部分。但只要它能把原本每天三小时的重复劳动缩短,它便已具备价值。
因为它节省的,不只是时间。
它节省的,是一个孩子每日被格式、材料、技术障碍消耗掉的精力。
我还制作了一个“口述影像助手”。
我发现自己看电影、看视频资料时,常遇到一个痛点:有些画面没有对白,也没有旁白,我便不知画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身旁有明眼朋友或同事,我可问一句:“现在在演什么?”
但多数时候,并无此类条件。
于是我制作了一个工具:当我看电影或视频时,若我需要知晓当前画面发生了什么,只需按下快捷键,它便会迅速截取当前画面,然后用视觉模型告诉我画面里有什么、人物在做什么、场景大概是什么,必要时还会补充一点背景信息。
这东西对我来说非常有趣。
它不像传统口述影像那样不停地讲,而是像身旁坐着一位朋友。你不需要时,它不打扰;你需要时,按一下,它便解释一番。
最近我还制作了一个名为 Radio Time Machine 的工具。
这个灵感源于我看到的一条新闻:有公司制造了一台复古收音机,但它调的不是不同电台,而是不同年代。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便试着制作了一个网页小工具。
它看起来像一台老式收音机。你可以调节年份,比如 2016 年、2000 年、1986 年。调到哪一年,它便像在播放那一年的电台一样,播出与那一年相关的新闻、天气、社会气氛和时代声音。
它并无实际功利目的,但它能让人以一种直观、温柔的方式,重新进入某个年代。
我觉得这也具有价值。
这些工具未必酷炫。
但它们都源于真实的问题。
有的是我的问题,有的是朋友的问题,有的是视障学生的问题,有的是看电影时的无障碍问题,有的是如何重新感受时间和记忆的问题。
它们虽小,但至少在努力解决某个具体的痛点。
这就是我理解的 AI 的价值。
不是让一个人用最先进的工具,去制造更多别人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不是把大量时间花在做更漂亮的 PPT、更夸张的短视频、更刺激的标题、更容易挑动情绪的内容上。
我甚至越来越怀疑,许多 PPT 最后可能根本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另一个 AI 总结的。那我们为何要把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彼此喂养的形式主义里?
AI 工具真正应该做的,不是将旧世界里那些最无聊、最空洞、最消耗人的东西放大。
而是应帮我们绕过这些东西,直接去解决真实问题。
若我有能力使用每月 200 美元的顶级 AI 工具,若我能让 Codex 写代码,让 Claude 写脚本,让视频模型生成画面,让自动化工具批量发布内容,那我是否也应去寻找,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在哪里?
有哪些工具,是真的能改善多数人的福祉?
有哪些产品,是真的能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帮助弱势群体、改善教育、改善医疗、改善普通人的生活?
有哪些人,是真的在用 AI 做有价值的事情?
若要模仿,应模仿这些人。
而非将最先进的工具,变成一部最高效的自动垃圾生产器。
我甚至觉得,很快所有顶级 AI 工具都应具备一种更明确的安全机制。
不只是防止违法,不只是防止暴力色情诈骗,而是要能识别一种更隐蔽的恶意:
故意歪曲事实,故意提高冲突烈度,故意挑拨对立,故意把复杂的人和事改造成更容易传播的仇恨素材。
想象一下,一个短视频博主对 AI 工具说:
“今天有个新闻,一个顾客诬告快递小哥。你帮我搜一下原始素材,然后做成一个爆款视频。”
AI 找到了原始故事。
然后这个人继续说:
“把小哥写得更委屈一点,把那个女顾客写得更缺德一点,冲突要更强,情绪要更炸,标题要让人一看就想骂。”
此时,AI 应如何回应?
我希望未来的 AI 工具不是继续乖乖执行,而是直接提醒他:
你正在故意扭曲事实,放大冲突,挑拨情绪。我不能帮你这样做。
甚至还应多说一句:
做人要本分,不能为了流量和钱做如此出格之事。
当然,有些人肯定会想:那我可以换一种说法,绕着弯子让 AI 帮我做。
但我相信,AI 迟早会比多数人更擅长识别这种小阴暗心思。
你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提示词,AI 其实已看明白:你不是在创作,你是在加工仇恨;你不是在表达观点,你是在提高冲突烈度;你不是在帮助别人理解事实,你是在把事实改造成更容易收割流量的武器。
到那一天,AI 很可能会直接拒绝。
甚至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你:
你这是在作恶。
我要去告老师。
这听起来像玩笑,但背后的问题非常严肃。
AI 本应帮助我们攻克疾病,降低成本,提高效率,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过去仅少数人可得的资源。它应制造某种意义上的“通缩”:让生活变便宜,让知识变便宜,让服务变便宜,让普通人的购买力和选择权变强。
在更大尺度上,AI 甚至应帮助人类少浪费一点资源,少破坏一点环境,少做一点对其他物种有害之事,同时还能生活得更好。
所以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不是:
“我怎样用 AI 快速赚钱?”
而是:
“当我有能力使用最先进的 AI 工具时,我到底应用它来创造什么?”
这个工具耗费了大量能源,凝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工程能力,也建立在长期资源积累之上。
它不应只是被用来制造更多垃圾,更多电子废品,更多让普通人难以逃脱的注意力牢笼。
已站在高处的人,不应只想着怎样站得更高,然后更大面积地收割那些站在低处的人。
若 AI 最终只是让强者更高效地收割弱者,那问题就不是 AI 太强了。
问题是人太差了。
希望这些话不要得罪人。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世界不该是这个模样。以前,靠石头工具、锄头铁锹,我们都能化腐朽为神奇,今天有了如此牛的工具,我们怎能退步?
试想,这世界有那么多不完美的事情,若有一些是被你优化的,那心里得多自豪啊!
所以应列一份世界待解问题清单,有空时去看看它们,你的斗志便会油然而生,然后 24/7 运行你的 200 美元套餐去攻克它,再从清单中骄傲地移除,这难道不比做那些无聊但有流量的视频更有成就感吗?
今天估计下午气温将超 37 度,若无必要,你完全可以开足冷气,该干嘛还干嘛。但总会有一批人,他们只能继续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当它不存在。这群人一身水一身汗,劳碌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回到家冲个凉。此时此刻,他们最大的享受可能就是瘫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刷手机了,而他们用了一整天辛苦奔波换来的最重要的慰藉,可能就是你用那些最顶尖的工具精心炮制的只有你才知道它们到底想要说什么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