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译不出的那些事
我认识一个人,就叫他老张吧。老张读的是文科,平日里喜欢研究些佛教经典。
上周末,老张约我喝茶。喝着喝着,话题转到了他女儿身上——英语专业马上毕业,工作还没个影儿,办公室里又到处是AI,大家伙儿都怕饭碗被机器抢了,一个劲儿地跟老张诉苦。老张听了一阵,没接我的话茬,反而扭头望向窗外,叹了口气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老张说这几句的时候,脸上带着种普度众生的神情。可我当时正被自己的烦心事缠着,脑子乱成一团,根本不明白老张在讲什么。
我猜他是想说空和色是一回事。但什么是色?什么是空?这俩字分开我都认得,拼一块儿,就变味了。就像你认识"上",也认识"吊",可你肯定不想天天瞅见"上吊"俩字凑一块儿。
老张看我一头雾水,又叹了口气:"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你连五蕴皆空都不明白,怎么去得了彼岸?"
老张嘴里的"彼岸",听着像是个好去处,可我连这头岸还能领几个月工资都没谱,哪有闲心管那头的事。不过,因为听不懂老张的话,这顿茶喝得有点堵得慌。
回到家,这事儿还搁在心里。听说AI能翻译天下各种语言,连猫叫都能给你翻成英文。我琢磨着,老张那几句玄乎的话,AI总该能给我讲明白吧。
我晓得这段是佛教的《心经》,就让电脑给我背一遍,再逐字给我解释。结果那玩意儿是个死脑筋,翻来覆去在原地打转,一会儿讲什么是空,一会儿讲什么是色,为啥空就是色,又为啥空中无色。把我讲得越来越迷糊,再看里面的文字,什么无明,什么眼界,什么苦集灭道,看着每个字都认得,凑一块儿,反倒把我绕进去了,搞不清它说的到底是哪档子事。
闺女大概在外屋听得烦躁,推门进来说:"爸,想弄明白它在说啥,您不如去看英文版。啥玩意儿用英文一讲,意思逻辑就给您摆清楚了。"
我将信将疑,就让电脑给我背英文版《心经》,别说还真管用,看英文版,根本不用再解释,每个字每句话都能直接读懂。
般若原来是wisdom;色受想行识原来是指form, feeling, perception, impulse和consciousness;无明是ignorance......
看英文版意思是明白了,可对照着中文版,总觉得少了点啥意思在里头没说出来。具体是啥意思,我又说不清楚......
想起闺头的专业,就找她聊聊,看她懂不懂。她解释道:"咱们中文过日子,喜欢'向内挖掘'。玄奘他们当年译经书,不造新词儿,给老汉字赋新意,用旧字去装外来新世界。汉字在屋里住了几千年,身上带着理不清的裙带关系,所以中文说话,讲究个'意在言外'。
这种语言底色,从根子上塑造了各自的思维和艺术。
中国人用的是中文这种'意在言外'的模子,所以我们不光说话含蓄,连艺术也讲'含蓄'与'意境'。中国的水墨山水,满纸都是没下笔的留白,那是故意留着未尽之意让你自己琢磨;唐诗宋词里的悲欢离合,不管是李煜的辛酸,还是苏东坡的豁达,一落笔就有了笼罩天地的'境界'。这种美,是跟汉字长一块儿的。
而老外用的是英文那种'非得钉死'的模子,他们的世界里没有烟雨,只有坐标轴。你要是在英语文化里找那种物我交融的朦胧意境,就跟去五金店买绸缎似的,根本没那个货架。
现在大模型这么厉害,都觉得以后不用学语言了。可我们这行的,反而没那么慌。因为大模型只能翻译意思,而语言背后是文化,是思维方式。这种跨越语言障碍的东西,还得靠我们专业人士来钻研。"
听闺女一席话,忽然有点拨云见日的感觉。一代人总比一代人强,人类社会总会找到新的组织运行方式,来容纳新技术带来的挑战,还会生活得比前一代人更美好。
我为闺女的工作发愁,为没边儿的AI替代人类工作操心,完全是自寻烦恼,自找麻烦。
经这一遭,忽然觉得自己智慧见长,想来也能离老张说的"彼岸"更近一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