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深度渗透教育一线

ChatGPT 刚风靡之时，我曾于球馆向教研室同仁做过一次分享。

那本是一次常规的教研业务培训。众人围坐，看我启动电脑，展示一款初露锋芒的新工具。它既能对话，亦能作答，还可代笔撰写文稿。

从表面看来，并无惊天动地之处。老师们反应平淡，大抵只觉这是款新奇软件，稍作了解便好。

然而彼时我心中却涌起一种奇异之感。

它绝非寻常软件。

脑海中频频浮现科幻电影的场景。彼时它虽远未无所不能，但我隐约察觉，一扇新的大门已然开启。那个聊天网页背后，正酝酿着加速到来的变革。

当时我还制作了一份 PPT，题为《教育在数字化背景下的机遇和挑战》。如今回顾，这题目已显前瞻。但彼时，我们目睹的仅是序幕。

ChatGPT 向公众开放是在 2022 年 11 月 30 日。OpenAI 当时称其基于 GPT-3.5 系列模型微调而成。换言之，后续更强大的模型尚未登场。普通人初感震撼，仅因网页上多了一个可对话的工具。

起初，众人谈论最多的是提示词。

如何提问方能获更佳回答？如何令其撰写文章？如何助其总结材料？如何润色段落使其更通顺？

彼时许多人对它的认知，仍局限于“聊天工具”或“写作助手”。这并非谬误，毕竟我们最初感知的确是对话、问答与写作。

然而，它很快便超越了这些范畴。

2023 年，GPT-4 问世。许多人尚未完全理解 GPT-3.5，新能力已至。它开始处理更复杂的任务，能阅读更长材料，亦能解答更多专业问题。

此后，AI 开始从文字领域破局。

它能识图、听音、发声、绘图。DALL-E 3 让普通用户深信，仅凭一句话描述即可生成图像。GPTs 问世后，无需编写代码，也能打造特定用途的专属助手。待 GPT-4o 推出，文本、语音与图像的界限又被进一步打破。

随后是文件分析、数据处理、长文阅读、代码生成及视频制作。Sora 登场后，许多曾仅存于专业创作流程的事务，也开始被大众感知。

最令人眩晕的，莫过于演进节奏之快。

我们刚学会让它写文，它已能帮我们读档。我们刚争论学生能否用它写作业，它已能参与论文检索、资料整理及教学设计。我们刚将其视为工具，它已深入具体流程。

我亦有切身体会。曾有一段时间，豆包的语音识别率尚可。我嫌打字繁琐，便用其智能体自制小工具，剔除杂乱语音中的语气词，整理成通顺文本。

当时我还觉此工具甚为实用。可没过多久，类似功能便已内置于豆包、微信输入法等产品中。如今若见有人持手机滔滔不绝，很可能是在与 AI 对话，或让 AI 将语音转写为文字。

对我而言，真正令我警觉的，是它介入教育现场之后。

若学生用 AI 产出一段像样的作业，教师该如何评判？

按过往标准，这段文字结构完整、表达清晰，似应给予不错分数。然而学生是否真正理解？是否经历过必要的查阅、辨析、组织与修改？单看结果，判断愈发艰难。

这并非臆想。我在课堂及论文指导中，已屡遇此类情形。

文献综述可请 AI 协助整理，研究设计可求 AI 提供建议，课堂活动可由 AI 生成方案，一段成熟表达，或许仅是学生将问题抛给 AI 后的产物。

我并不认为这必是坏事。若使用得当，AI 可助学生更快切入问题，帮教师减少重复劳动，亦让诸多过往棘手之事变得简单。

但关键在于，教育不能仅追求“更容易”。

某些困难，本就是学习的一部分。学生查资料的笨拙、初稿写作的生涩、被教师追问至卡壳、修改后渐趋清晰，这些过程看似低效，实则正是学习发生之地。

AI 介入教育后，最先被改变的，或许是教育发生的场域。

过去，我们默认学生提交的作业、论文或分析背后，大体存在一个学习过程。如今，这一默认前提变得不稳。结果或许愈发精美，过程却可能愈发隐身。

因此，教育工作者真正需面对的，已非是否使用 AI 的问题。

这问题已略显滞后。

更核心的问题是：当 AI 已然降临，我们如何重新审视教师、学生、知识与学习？哪些事可托付工具？哪些过程须由学生亲历？教师的判断、反馈与引导，应置于何处？

这些问题当下并无标准答案。

我也没有。

但我愈发觉得，我们不能再将 AI 视作外部世界的新鲜事。它已走进教室、球馆、作业、论文，亦融入教师每日的具体工作中。

那次在球馆的分享，当时看来平平无奇。

普通到老师们当时并未太在意。我只需打开 PPT，讲讲《教育在数字化背景下的机遇和挑战》。

那份 PPT 如今尚存。

只是再次打开，它已显落后。

当时的判断未必有误。但这几年变化太快，快到我们刚整理出的些许认知，很快又需重写一遍。

教育当然不能只追随技术。

但当这股潮水已漫灌至教育现场，我们至少不能再假装岸边仍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