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中医药价值再审视
AI越强大，中医可能越重要
——中医药在人工智能时代面临的挑战与机遇（中）
作者：麻仲学
河南中医药大学1979级校友
美国千帆大学校长
在上一篇文章《中医药在人工智能时代面临的挑战与机遇（上）》中，我谈到了人工智能时代，中医所面临的一些挑战。
原本计划把下一篇再沉淀一段时间，等思考得更成熟一些再动笔。不过文章发表后，陆续收到许多朋友的反馈和讨论，有来自中医界的同行，也有来自互联网、人工智能领域的朋友。大家从不同角度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观点。
我越来越觉得：AI时代，中医真正需要面对的，已经不是“要不要接受AI”的问题。
因为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会因为我们的喜欢或不喜欢而停止。
真正的问题是：
中医如何与AI同行？
01
以及：
AI时代，中医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02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越来越倾向于这样一个观点：
AI越强大，中医可能越重要。
03
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
但仔细想想，其实并不难理解。
一、AI时代，人类可能越来越需要整体医学
现代医学的发展令人惊叹。
从基因检测到精准影像，从机器人手术到人工智能辅助诊断，许多过去无法想象的事情，今天都已经成为现实。
这是医学发展的巨大进步，也为无数患者带来了福音。
但与此同时，在门诊中，我也越来越多地观察到另一种现象。
很多前来求诊的人，并不是因为查出了严重疾病。
相反，他们往往带着厚厚一叠检查报告而来。
检查做了不少。
报告基本正常。
但人却始终觉得不健康。
例如，我最近接诊一位中年女士。
几年前，她曾因抑郁症接受治疗，病情稳定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又再次出现明显情绪低落。她整天待在家里，对许多事情失去了兴趣，对未来缺乏信心，长期依赖药物帮助睡眠。
与此同时，她还伴有高血压、高胆固醇以及血糖偏高等问题。短短半年时间，体重明显下降。
从现代医学角度来看，她的问题涉及精神心理、心血管、内分泌等多个领域。
但从中医角度分析，我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长期情志失调导致肝气郁结，进一步影响心神与脾胃功能；气机不畅，郁而化热，又夹杂湿热内阻。最终表现出来的，不只是抑郁或失眠，而是情绪、睡眠、饮食、代谢以及整体生命活力的全面下降。
这类患者让我越来越感受到：
很多现代人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某一个器官生病，而是整个生命状态失去了平衡。
而这，恰恰是中医最擅长观察和调理的领域。
现代医学擅长发现疾病。
而中医更擅长发现失衡。
很多时候，人还没有发展成明确疾病，但身体已经不断发出各种信号。
这些信号可能表现为：
睡眠变差；
情绪波动；
容易疲劳；
消化功能下降；
注意力不集中；
对生活逐渐失去热情。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医关注的，正是疾病形成之前的那个阶段。
因此，未来人们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疾病医学。
更需要生命医学。
不仅关心有没有病，
更关心：
为什么越来越累？
为什么越来越焦虑？
为什么越来越没有活力？
为什么检查结果正常，却总觉得身体出了问题？
随着人工智能不断提高疾病诊断和数据分析能力，人类对于整体健康、生命质量以及身心平衡的需求，反而可能越来越强烈。
也正因为如此，我越来越觉得：
现代医学擅长发现疾病，中医更擅长发现失衡；未来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疾病医学，更是生命医学。
而这，恰恰是中医最擅长回答的问题。
二、AI越发达，人的温度可能越珍贵
未来很多事情，AI一定会做得越来越好。
例如：
整理病历；
分析数据；
查阅文献；
归纳资料；
<制作报告。
这些工作，AI的效率可能远远超过人类。
但医学最终面对的，从来不仅仅是数据；而是人。
有一次，我接诊过一位在科技行业工作的中年患者。
他因肠癌转移接受过多种治疗，病情一度并不理想。后来经过一段时间中西医结合调理，腹痛、腹胀、大便异常、失眠焦虑等症状都有明显改善，西医检查显示病情也逐渐趋于稳定。
看到治疗效果，他十分高兴。
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准备继续完成后续疗程。
但有一天，他来到诊室时显得格外沉重。
经过交谈我才知道，他的家庭突然面临经济压力。太太失业了，而他所在的公司也正在裁员。他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被裁撤的人。如果失去工作，不仅房贷难以维持，孩子的大学学费也会成为沉重负担。
因此，他决定中断治疗。
那一刻，我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一个癌症患者。
而是一个丈夫、一位父亲，一个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人。
我告诉他：“治疗不要停，先把身体照顾好。经济上的问题，以后再慢慢解决。”
听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他的眼眶渐渐湿润。
后来，他坚持完成了后续治疗，病情得到较好的控制，也重新找到了新的工作。
这些年来，他不仅一直保持联系，还陆续介绍了不少患者前来就诊。
这件事让我越来越体会到：很多病人真正需要的，并不仅仅是一张处方。他们需要：
被理解；
被鼓励；
被倾听；
被陪伴。
有时候，一句真诚的话语，一次设身处地的理解，甚至比药物本身更能帮助患者重拾信心。
AI能够提供信息。
但人与人之间的关怀、责任与信任，目前仍然无法真正被替代。
所以未来，技术越先进，人的温度反而越珍贵。
医学最终面对的，不是疾病。而是生命。
三、AI可能帮助中医真正走向世界
过去，中医国际传播最大的障碍之一，是语言。
很多经典著作：
《黄帝内经》
《伤寒论》
《金匮要略》
即使翻译成外文，外国学生也未必容易真正理解。
但AI正在改变这一切。
今天，一个美国学生，可以利用AI辅助阅读中医经典。
一个欧洲医生，可以通过AI了解中医理论。
一个没有中文基础的人，也能够借助AI完成学习与交流。
过去需要几十年才能逐步完成的传播工作，未来可能几年就能够实现。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段经历。
有一年，我应邀到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医学院肿瘤科，介绍中医药在肿瘤调理中的应用。
这次邀请，源于一位长期接受中西医结合治疗的患者。
他的主治肿瘤医生希望了解：中医究竟是如何思考疾病的？又是如何参与癌症患者整体调理的？
后来，我受邀向该院肿瘤科医生做专题演讲。
演讲过程非常顺利。
但让我印象最深的，却并不是演讲本身。
而是我发现：很多中医最核心的理念，很难找到完全对应的英文表达。
例如：
“气”如何翻译？
“阴阳”如何解释？
“肝气郁结”如何让西方医生真正理解？
“整体观”又该怎样准确传达？
我能够用英文完成演讲。但很多中医最精妙、最深层的内容，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语言与文化的距离。
当时我就在想：
如果有一天，能够有一种工具帮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更准确地理解彼此，那将会极大促进中医的国际传播。
今天，人工智能正在让这种可能逐渐变成现实。
AI不仅仅是在翻译语言。
更重要的是，它正在帮助不同文化、不同知识体系之间建立新的沟通桥梁。
过去，一位外国学生阅读《黄帝内经》，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逐渐理解其中的概念。
未来，在AI辅助下，他或许能够更快地理解中医的理论体系和思维方式。
对于中医而言，这或许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机会。
AI不仅在改变知识传播方式，也正在帮助中医跨越语言与文化的边界。
如果说互联网打开了中医走向世界的大门，
那么人工智能，或许正在帮助中医真正走进世界。
四、AI不会取代优秀中医，但会放大优秀中医
很多人担心：AI会不会取代医生？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
我认为：AI更可能成为医生的助手，而不是医生的替代者。
最近，我正在举办中医肿瘤临床治疗师专业证书培训课程。
在课程中，我讲到《金匮要略》中的鳖甲煎丸。
鳖甲煎丸共有23味药物。
过去为了准备这一部分内容，我往往需要查阅大量资料。
例如：
每一味药的中英文名称；
原植物图片；
饮片图片；
传统功效；
主治应用；
现代药理研究；
以及近年来的学术文献。
完成这样一套资料，往往需要花费一两天时间。
而今天，借助ChatGPT等人工智能工具，很多基础资料的整理工作，几分钟内就可以完成。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AI给出的内容可以直接使用。
所有资料仍然需要从专业角度进行审核、修订和判断。
但无论如何，AI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它让我能够把更多时间放在思考和教学本身，而不是机械地查找资料。
临床上也是如此。
十多年前，我曾接诊一位上海晚期癌症患者。
在正式远程会诊之前，家属发来了上百页病历和检查资料。
为了分析病情，我几乎用了整整一个晚上。
而最近，一位患者在门诊前一天发来三十多页检查报告和病历资料。
借助AI工具进行整理和归纳，我不到十分钟便完成了初步分析。
这让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AI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是代替医生思考。
而是帮助医生节省时间。
未来：
病历整理；
随访管理；
数据统计；
文献检索；
教学辅助；
都可能越来越智能化。
这意味着：医生能够把更多时间，真正放在病人身上。
所以未来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会不会使用AI。
而是：会不会正确使用AI。
AI能够帮助我们更快地获得信息，但不能代替专业判断。
AI能够提高效率，但不能代替临床经验。
AI能够提供答案，但不能代替医者对生命的理解。
因此，我越来越相信：AI替代不了优秀中医。
但优秀中医，一定会使用AI。
未来最有竞争力的，或许不是最依赖AI的人。而是最懂专业、最懂临床，同时又最善于运用AI的人。
下一篇，我想继续讨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AI时代，未来最有价值的中医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
QA
（未完待续）
三审丨赵振营
二审丨施 淼
初审丨张明远
排版丨刘珂